泼刀行 - 第854章 疯狂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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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4章 疯狂之都
    原来是衝著小姑娘来——
    李衍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阿市。
    丹羽长秀苦笑:“诸位不必戒备。我若真有恶意,方才就不会出声。”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上刻著织田家的五三桐纹,与阿市在船舱画的一模一样。
    “这枚玉佩,是信长公当年赐予我丹羽一族的信物。我能感应到,这位小姑娘身上流著织田家的血。”
    阿市从龙妍儿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著玉佩,又看看丹羽长秀。
    她犹犹豫豫,满眼迷茫。
    显然,根本不记得眼前男子。
    丹羽长秀浑身一震,眼中竟泛起泪光。
    “果然————果然还有血脉存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对李衍道:“此地不宜久留。出云大社內部派系复杂,有人与建木勾结,有人想藉机清理异己。怕是这会儿已经有人得到消息,我立刻送诸位离开。”
    他转身对老神官道:“藤原神主,这几位是我的旧识,今日之事是一场误会。我愿以神官之位担保,带他们离开丹波,不再踏足出云地界。”
    老神官盯著丹羽长秀看了半晌,最终缓缓点头:“既然丹羽大人作保————罢了,但其他人还要你亲自去解释。”
    丹羽长秀拱手致谢,隨即对李衍低声道:“跟我来。”
    一行人隨著丹羽长秀,沿海岸疾行半里,钻进一处隱蔽的海蚀洞。
    洞內曲折幽深,走了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竟是条通往山中的密道。
    密道两侧的石壁上,刻著古老的神道教符咒,有些已经斑驳不清。
    “这是战国时代,出云大社为避战乱修建的密道之一。”
    丹羽长秀举著火把走在前面,“知道的人不多,连现在的大社神主都未必清楚全貌。”
    李衍边走边问:“阁下方才说,出云大社內部有人与建木勾结?”
    建木组织虽在东瀛扎根,但依旧隱蔽。
    自上岛后,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能叫出这个名字。
    丹羽长秀沉默片刻,嘆道:“不止出云大社。京都的阴阳寮、各地神社、甚至某些大名府中,都有建木的触角。他们以长生秘术”、式神饲养法”为饵,诱使东瀛贵族与修士上鉤。”
    他回头看了阿市一眼,“我潜伏多年,就是为了查清建木的真正目的。以及,寻找復活信长公的方法。”
    王道玄皱眉:”死者復生,有违天道。”
    “我知道。”
    丹羽长秀声音低沉,“但信长公之死,改变了整个东瀛运势。若他能復活,或许能阻止丰臣秀吉的疯狂,阻止这场战爭。”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建木手里有一种人造式神”的禁术,能以魔神魔气为种,將活人改造成兵器。我怀疑————他们想用这种技术,復活並控制信长公。”
    李衍几人打了个眼色,没有搭话。
    丹羽长秀却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武巴背著的棺材:“里面那位,莫非也是————”
    “是我们的朋友,中了剧毒。”
    李衍道,“我们此来,就是为了寻解毒之法。”
    丹羽长秀也不是傻子,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眾人在密道中停下脚步。
    火光摇曳,映照著一张张凝重的面孔。
    丹羽长秀先开口:“我有一个提议。诸位要去京都救人,我要去京都寻找復活之术的线索——我们目標虽有不同,但殊途同归。”
    “不如,暂且合作。我助你们避开神道追杀,提供京都的情报与掩护;你们助我保护阿市,並在必要时,帮我破坏建木控制信长公。”
    他看向阿市,眼神温柔而痛苦:“这孩子是信长公最后的血脉,也是復活术的“钥匙”之一。建木的人一直在找她。”
    李衍与王道玄交换了一个眼神。
    孔尚昭微微点头,沙里飞耸耸肩表示没意见。
    “可以合作。”李衍道,“但有一点,若有危险,我们不会留手。”
    丹羽长秀郑重一揖:“理应如此。”
    密道出口在丹波与但马交界的山区。
    丹羽长秀將一张手绘的路线图交给李衍:“沿此路北行,可绕过出云大社的势力范围,经因幡国前往京都。途中会经过因幡之白兔”传说地,那里最近不太平,多加小心。”
    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符:“这是出云大社的避神符”,能暂时掩盖你们身上的神州修士气息。但只能用三次,每次最多六个时辰。”
    李衍接过木符,道了声谢。
    丹羽长秀最后深深看了阿市一眼,转身消失在密道深处。他的声音隨风飘来:“京都再会————愿神明庇佑。”
    按照地图指引,李衍等人穿越丹波山区,三日后进入因幡国地界。
    这里是东瀛著名的传说之地,“因幡之白兔”的故事流传了数百年。
    说是一只白兔欺骗鯊鱼,借其背渡海,结果被剥皮,后在大国主神的帮助下治癒,並助大国主神贏得美人芳心。
    在丹波龟山城地界,山势陡然险峻。
    湿冷的雾气终年不散,死死缠绕在墨绿色的山脊与幽深的峡谷之间,即便是正午时分,光线也显得昏沉压抑。
    道路愈发狭窄崎嶇,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古木,盘根错节,虬枝如鬼爪般探出雾气,投下幢幢怪影。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腐朽草木和泥土深处渗出的阴湿气味,偶尔夹杂著远处村落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焦糊气息。
    一行人沿著泥泞的山道前行。
    沙里飞抹了把脸上的水汽,低声咒骂道:“贼怂的鬼地方,连个鸟叫都听不著,死气沉沉。”
    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斜挎在肩头的燧发枪。
    王道玄则手持飞甲罗盘,眉头紧锁,指尖在盘面上轻轻划过:“此地煞气鬱结,地脉紊乱,怕是有古怪。”
    果然,行至半山腰一处依崖而建的小村时,发现异样。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
    木屋低矮破败,许多门窗都以木板草草钉死。
    田间作物稀疏发黄,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泥地里无精打采地刨食。
    最怪异的是人。
    村口有几个衣衫襤褸的老农蹲著抽菸杆,见到李衍这一行佩刀携剑、风尘僕僕的外乡人,眼神不是警惕,而是迅速移开,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和避讳。
    连孩童都躲在大人身后,小脸苍白,不敢出声。
    孔尚昭走上前,换上一口还算流利的口音,向一个看起来稍显木訥的老汉打听路径和补给。
    那老汉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只含糊指向京都方向,对村中情况绝口不提。
    当孔尚昭状似无意地问起近来是否太平时,老汉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握著烟杆的手微微发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没有!我们村好得很,没人走丟!”
    “各位大人还是——还是赶路要紧!”
    他身边的几人也都低下头,仿佛说到了什么禁忌。
    李衍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王道玄则不动声色地靠近村口一座废弃的神龕旁。
    只见龕內供奉的不知名小神像已布满蛛网,神台前却散落著一些新鲜的、带著暗红斑驳的糯米糰子和几枚染血的钱幣。
    他捻起一点泥土嗅了嗅,对李衍微微摇头,低声道:“有血腥气,很淡,但新。”
    眾人顿时瞭然,绕过村子在半山上露营。
    入夜后,村子的诡异达到了顶点。
    白日里死寂的村落深处,竟隱隱传来沉闷的鼓点声和一种奇特的、如同鸣咽又似吟唱的单调歌声。
    眾人悄无声息探查,只见村后一片被嶙峋怪石环绕的狭小空地上,升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照耀下,数十名村民身著破旧的白衣,脸上涂抹著夸张的硃砂油彩,正围绕著火堆跳著一种极其怪诞的舞蹈。
    他们动作僵硬扭曲,时而四肢著地模仿兽行,时而双臂张开如鸟扑腾,口中念念有词,眼神空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影子投在四周狰狞石壁上,如群魔乱舞。
    “天狗祭————”
    孔尚昭伏在草丛中,声音压低,“来之前,我在东瀛杂书上见过描述,是祈求鞍马天狗赐予力量或智慧的邪祀。通常以活物为祭,看这阵仗,恐怕————”
    话音刚落,就听鼓点陡然急促!
    四名精壮村民抬著一个被麻绳捆绑、嘴里塞著破布、眼神惊恐绝望的年轻男子走到篝火旁。
    空地边缘,一个身著褪色阵羽织、腰佩太刀、面容枯槁的老武士走了出来。
    他眼神狂热,对著篝火和怪石的方向深深鞠躬,口中高呼:“山伏大人!吉川家最后的不肖子孙,愿奉上洁净之躯,换取守护家名之兵法!求大人垂怜!”
    他身后还跟著几个同样落魄武士打扮的人。
    个个神情紧张又期待。
    “嗷——!”
    一声非人的、充满愤怒与痛苦的尖啸凭空响起。
    怪石周围的阴影剧烈扭曲、沸腾。
    浓郁的阴煞之气化作黑雾,一个模糊的、头戴赤红面具、生有长鼻、背生漆黑羽翼的巨大虚影一闪而逝。
    然而,还未凝聚便迅速溃散,只留下刺鼻硫磺味和一股阴风扫过篝火,火焰顿时矮了半截。
    主持祭祀的吉川老武士如遭重击,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眼中儘是骇然与绝望:“神——神使——”
    那几个拔刀的家臣也嚇得魂飞魄散,刀都拿不稳。
    显然,这场邪祀最终以失败告终。
    李衍等人並未多留,迅速离开这片充斥著疯狂与绝望的山谷。
    刚走出山区,进入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远远就看见一队队盔甲鲜明的骑马武士,打著葵纹旗印,沿著官道来回巡视,眼神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行人,气氛肃杀。
    偶尔有浪人或行商被盘查,稍有不顺便是拳打脚踢。
    “是德川家的人马。”
    孔尚昭低声道,拉著眾人避入路旁树林,“看来传言不虚,丰臣秀吉病势沉重,各地势力早已蠢蠢欲动。”
    沙里飞看著远处那些趾高气扬的德川武士,冷笑道:“嘿,这鸟地方,从上到下都透著一股疯劲!”
    他这话引得其他人纷纷点头。
    一路行来,从对马岛的鬼兵军营,到山村的活人血祭,再到眼前这露骨的权力倾轧,无不印证著这个岛国在野心和邪祟双重挤压下,正滑向混乱深渊。
    数日后,京都高大的城墙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作为名义上的都城,它远比沿途所见的任何城池都要庞大和“繁华”。
    然而,当李衍一行人隨著人流,穿过罗城门,踏入这座千年古都时,迎面扑来的並非盛唐遗风般的恢弘气象,而是一种极度扭曲、光怪陆离的末世景象。
    街道两侧是鳞次櫛比的町屋,绸缎庄、漆器店、茶屋、酒肆、赌坊门庭若市,叫卖声、三味线声、喝彩声混杂在一起,喧囂震耳。
    穿著华丽吴服的公卿乘著牛车招摇过市,浪人挎刀流连酒肆,商人拨弄算盘,艺妓摇著小扇巧笑倩兮。
    表面上看,似乎歌舞昇平,太平盛世。
    但孔尚昭敏锐耳朵捕捉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街角阴暗处,两个浪人灌著劣酒,眼神惊惶地低语:“——听说了吗?聚乐第又闹腾了!守夜的足轻说,后半夜总能听到有人拖著铁链在迴廊里哭,喊著冤枉”——是秀次大人的怨灵啊!”
    “嘘!慎言!那边鸭川才更邪门!渔夫家的孩子,前天傍晚在河边玩,被水草缠住脚拖下去了!捞上来时——半个身子都没了!都说是一大群河童乾的——”
    “岂正是河童!三条小路的藤原中纳言家,昨儿个家里供奉了百年的老茶釜砰”地一声自己裂开,跳出来个独眼铁鼠,把管家的手臂都咬穿了!要不是请来的高僧厉害——”
    “唉,这京都啊——————怨气太重了。”
    王道玄取出罗盘查看后,眼中精光闪过:“孔先生听得没错。此城上空,怨气盘结如铅云,掺杂著各种驳杂的邪祟气息,污秽不堪。龙脉已被严重污染。”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主街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和人群的骚动!
    只见一个衣著华丽的年轻公卿子弟,双目赤红,状若疯狂,正挥舞著一把装饰华丽的太刀,在街上胡乱劈砍!
    转眼间,街上便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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