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 第513章 贾府女人日常,宝玉再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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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阳佳节,榴花似火,艾叶飘香。
    西门大官人被贾政一路殷勤引进那摆宴的花厅。
    厅內早已备下珍饈美饌,香气氤氳。
    做陪的自然是贾珍、贾璉两个熟面孔,另有一个生人,穿著簇新的官服,脸上堆著十二分的笑。贾政忙引荐道:“西门大人,这位是贾雨村贾大人,曾是江寧府府尹。”
    那贾雨村闻听西门天章四字,腰杆子立刻又矮了三分,抢步上前,一躬到底,那声音諂媚得能滴出蜜来:
    “下官贾化,久仰西门天章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下官此番得以进京陛见,全赖王子腾王大人累次上本保举。此来是候补京缺,特来拜会贾大人,不想竞有如此天大的造化,得遇西门天章大人尊驾!真真是蓬蓽生辉,三生有幸!”
    大官人哈哈一笑,隨意摆了摆手:“客气了!都是自家人,坐,坐!”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眾人,却在瞥见缩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个人影时,顿了一顿。
    那人垂著头,恨不得把身子缩进墙缝里去,不是那衔玉而生的贾宝玉又是谁?
    贾政顺著大官人的目光望去,见宝玉那副鵪鶉似的畏缩模样,顿时一股邪火直衝顶门,厉声喝道:“孽障!还不过来见过西门大人!一点规矩礼数都不懂!”
    宝玉被这声断喝惊得一哆嗦,心中纵有万般不情愿,也只得磨磨蹭蹭蹭上前,胡乱作了个揖,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见过西门大人。”
    那声音细若蚊纳,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大官人也懒得和这般计较笑著说了句:“令郎长得倒是不错!”
    贾政赶紧怒喝:“还不谢过西门天章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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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宝玉只得心中哭著一张脸上来谢过,心中暗骂不止!
    贾政等人忙不迭地簇拥著西门大官人在主位坐了,眾人这才纷纷落座。
    一时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只是这席面上的气氛,却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贾珍坐在下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啪响:“这位西门大官人可是京城新贵,手眼通天,富可敌国!自己早年结识是他巴结我,可自己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如今自己若能攀上他这条线,日后多少泼天的富贵勾当……只是他胃口怕是不小,得寻个合適的由头……”
    他一面堆笑敬酒,一面盘算著如何投其所好。
    贾璉脸上也掛著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望著西门大官人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自家老婆王熙凤那丰腴的身子,被这驴一般的汉子压在身下,用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姿势肆意蹂躪玩弄的景象!
    那淫声浪语仿佛在耳边响起,顿时一股酸气混著邪火直衝五臟六腑,烧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疼!他狠狠灌下一杯烈酒,压下喉头的腥甜,心头髮狠咒道:“好你个大官人!骑到老子头上拉屎!你且等著!总有被老子堵在被窝里的时候!到时候人赃並获,闹到金鑾殿上,老子豁出这条命去,也叫你身败名裂!”
    贾雨村则是使出了浑身解数,阿諛奉承之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西门天章西门大人真乃国之栋樑!英明神武!下官在地方上,就常听绅民感念大人恩德!在那江南东路更是久仰大人上元文宗之威名,简直是妇人齐齐啼哭,此番进京,定能……”
    他舌绽莲花,马屁拍得震天响,听得旁边不善此道的贾政几次想插话,都找不到一丝缝隙,只得尷尬地陪著笑,频频点头。
    宝玉坐在最末,如坐针毡。
    他看著贾雨村那副摇尾乞怜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直欲作呕。
    他心想:“这做官的,原来都这般虚偽醃膀!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
    他心中又是一阵烦闷,只盼著这酷刑般的饭局早点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杯盘狼藉,宴席將散。
    宝玉如蒙大赦,迅速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贾政也不拦著,挥了挥手让他去。
    宝玉刚走不久,这边酒席收尾,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廝连滚带爬地进来稟报:“老爷!老爷!康王府的长史官大人到了!说是奉了康王千岁的钧旨来的!”
    贾政闻言一愣,心里咯噔一下:“康王赵构?不过是个少年王爷,与我家素无深交,如何派长史官亲临?”
    他不敢怠慢,忙整了整衣冠,连声道:“快请!快请!”
    只见那康王府的长史官昂然而入,麵皮紧绷,眼神锐利如刀。
    他先向贾政草草一拱手,也不寒暄,开门见山便道:“贾大人,下官此来,並非擅造贵府潭府,实乃奉了康王千岁的严命!有一事,千岁爷交代了,只看王爷的金面,敢烦请老大人您作个主。此事若成,不但王爷承情,便是下官等,也感激不尽!”
    贾政被他这番没头没脑、气势汹汹的话唬得心头乱跳,忙陪著万分小心起身,躬身问道:“长史大人言重了!既奉王命而来,不知王爷有何諭旨?望大人明示,学生也好遵諭承办。”
    那长史官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如同冰碴子刮过:“承办?倒也不必那么麻烦!只需贾大人您一句话便能了结!”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眾人,最后钉在贾政脸上:“我们王府里,有个小旦,名叫蒋玉菡,艺名琪官。此人原是圣上开恩,特旨由內廷戏班赐予康王爷的!”
    “自打到了王府,一向安分守己。可谁曾想,这半月光景,竟有三五日不见他回府!王府派人各处寻访,竟是泥牛入海,摸不著他的半点踪跡!满京城里打听,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说……”
    长史官故意顿了顿,眼神锐利地刺向贾政,“说近日琪官与贵府那位衔玉而生的公子爷,贾宝玉,相交甚厚,形影不离!”
    他见贾政脸色骤变,继续冷冰冰地道:“下官等深知尊府门第清贵,不比寻常人家,岂敢擅入搜查?因此特启明王爷。王爷说了:“若是別的戏子,一百个也罢了,赏给贾公子玩耍也无妨。只是这琪官,乃奉旨所赐,非同小可!不便转赠令郎。若贾公子实在爱慕此人,贾大人不妨密题一本奏请圣裁,倒也两便。若贾大人不愿题奏……,
    长史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森森寒意,“那就请贾大人即刻转告令郎,速速將琪官放回!一则可免王爷背负“辜负圣恩』的罪名,二则……也省得下官等再费心劳力,四处奔波寻人,吃那风霜之苦!』”一番话毕,长史官对著贾政,敷衍地打了个躬,那姿態,却分明是居高临下的逼迫!
    贾政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头顶,眼前发黑,又惊又怒,浑身气得乱颤!
    自家那孽种,竞然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也顾不得西门大官人等贵客在场,厉声咆哮道:“来人!快去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孽障一宝玉!给我绑了来!!!”
    而此时贾府后院。
    贾母歪在填漆榻上,背后垫著猩红洋爵引枕,王夫人、邢夫人两边打横坐了。
    凤姐儿一身簇新水红綾衫,俏生生立在榻前,手里捏著把团扇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底下三春、黛玉、宝釵、湘云、秦可卿,一溜水葱似的挨著杌子坐了。
    外间屋里更是热闹,琥珀、鸳鸯、袭人、紫鹃、鶯儿、平儿,一屋子丫头媳妇,扎堆儿挤著,做活计的少,咬耳朵、飞眼风、低低嗤笑的多,只等里头一声吩咐。
    贾母闔目养了一回神,方缓缓睁眼,笑道:“今儿端阳,东西可都备齐了?我老了,精神不济,倒怕委屈了你们这些小蹄子。”
    凤姐儿闻言,忙上前一步,满脸堆笑,脆生生答道:“老太太只管放心,我早两日便吩咐下去了。角黍是南边来的新样儿,里头裹了松仁、枣泥、豆沙,也有咸肉馅子的,统共备了十来样。”
    “门上掛的蒲剑、艾人,各处屋里的香药荷包,也都打点妥帖了。便是那雄黄酒,也是老太太往年喝惯的南绍老酒兑的,一样不少。”
    顿了顿,又挤眼笑道,“只一样短了一一老祖宗您今年待我忒和气,少骂了我几句,倒叫我心里空落落,浑身不自在!”
    一屋子人哄然大笑。
    贾母笑得拿手指点她道:“猴儿,偏你嘴乖!我几时骂你了?疼你还来不及!””
    邢夫人陪笑道:“凤丫头办事,老太太自然放心的。年年端阳,哪一回不是她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委实辛苦她了。”
    王夫人也点头道,却是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一变又恢復:“正是。今年又有...有外. ..外客在府上,越发要周全才是。那些送节礼的规矩,可都知会了各处?”
    凤姐儿也是脸蛋一红,鼻子又忽地充斥起那让自己有些上癮的味道来,手中那汗巾子虽说已然是新的,却仿佛如同压藏在枕头下那条一样有些烫手,忙道:
    “太太放心,早知会过了。厨房里单备了一桌席面,是照太太吩咐的一清淡些,那位大官咳.西门大人... .也不知是南边还是北边口味,只叫厨房都上了一些南北匯聚的菜餚。”
    贾母“嗯”了一声,又道:“珠儿媳妇呢?怎不见她?”
    王熙凤笑道:“兰哥儿那里痘娘娘还未去,大嫂子守著孩子,寸步不敢离,怕过来过了病气给老太太和姑娘们,因此告了罪,不敢来。”
    贾母嘆了口气:“但愿母子平安!孩子要紧。叫她好生照看兰儿,缺什么只管来要。”
    黛玉挨著湘云坐著,手里捻著一朵红得滴血的石榴花,指尖染了胭脂色,闻言只唇角微微一勾,並不言语。
    宝釵端坐,眼观鼻,鼻观心,裙裾纹丝不动,只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纹路,泄露了一丝心绪。湘云最是爽快,拍手嚷道:“老祖宗!酒呢?那雄黄酒可备下了?馋虫在我肚子里闹了一整年啦!”贾母被她逗乐,笑道:“有有有!管够!断少不了你这小酒罈子的!”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这时,一个温软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却是秦可卿。
    她声音柔婉:“老太太,我也备了几样小点心,是自家学著做的,虽不如大厨房的精致,也算我一点孝心。已吩咐瑞珠送过来了,不知老太太肯赏脸尝一尝么?”
    贾母听了,拉著她的手道:“你身子不好,还费这些心做什么?快坐下,別劳动著。你那些点心,上回我吃过,极好的,比外头买的还强。今儿定要尝尝。”
    可卿低头一笑:“我身子如今好了许多了,老太太不嫌弃就好。”
    外间屋里,鸳鸯隔著帘子听了,悄声对琥珀道:“老太太今儿兴致好,只怕一会儿还要传咱们进去呢。袭人忙嘘了一声:“仔细里头听见。”
    眾人便都噤了声,只侧耳听著里头的动静。
    贾母又问:“外头老爷们那边呢?”
    凤姐儿眼珠一转,放低了声道:“回老太太,老爷们在外头书房另开了一桌,请了那位一一奉旨住在咱们府上的西门大人,已然开席了。”
    王夫人淡淡说道:“老爷说,既是圣意难违,礼数上不好怠慢,请便请了,面子上总要圆过去,不好太冷落了。”
    贾母微微一顿,抬了抬眼皮,鼻子里轻轻“哦”了一声,慢慢问道:“那位大人……他没回清河去?”凤姐儿闻言,目光飞快地掠过秦可卿,心道不知道这蹄子有没有和我一样吃著闻著那些东西,眼光又收了回来,脸上笑意不变,有些酸溜溜:
    “没有呢,老太太不知一一如今这位西门大人圣眷正浓,朝中好些大事都要倚仗他。去年不过五品,如今已是三品了,赏了好些东西,还担著不少实权差遣,如今又是咱们这京城的父母官,那位西门大人啊,哪里分得出时间回清河?只怕这汴京里,少不得要住上一年半载了。”
    秦可卿听著这话,垂著眼帘,脸蛋微微一红一笑,脸上却依旧掛著那副温婉嫻静的绝色模样。宝釵依旧端坐,只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窗外那烧得正旺的榴花上,仿佛看得入了神。
    黛玉却似笑非笑,低下头,那两道罥烟眉,极轻地一挑,又倏地平復下去。
    邢夫人皱眉道:“这位西门大人……说来到底是外人,长住府上,恐有不便。就没个说法?”这话一问,满堂哑口无言。
    王夫人眉毛紧蹙。
    还是贾母哼了一声:“官家自有主意,我们只管做著我们小家的事儿,莫要去揣测多言大家的旨意。”邢夫人赶紧说了声是。
    凤姐儿赔笑道:“太太这话原是不错。只是圣旨压下来,谁敢驳呢?老爷心里也犯愁,只是不好明说。”
    “那位西门大人倒是个场面人,出手大方得很,今个一大早来了好大一辆马车,给园子里每位姑娘送了节礼一一上好的苏州织锦,说是自家店里从江南运来的!”
    王夫人冷哼一声:“你收了?”
    凤姐儿一尬点头说道:“收了,咱们不收. ..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贾母点头:“做得不错,无论闹得如何不痛快,总归要拿出国公府的气度来,礼不可少!”眾人一说道这西门大人,仿佛各人嘴巴都关了口,又是一阵沉默。
    贾母沉吟片刻,她又问道:“宝玉呢?怎么不见他来?”
    凤姐儿忙笑道:“哎哟,正要说这个呢。老太太不知道,今儿可巧了一一那位贾雨村也来汴京了,如今正在书房里,被老爷喊去陪著西门大人说话。老爷说,这种场合,让宝玉也去见见世面,便把人叫去陪客了。”
    贾母听了,这才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之色:“嗯,这倒是正理。宝玉这孩子,成日家只在女儿堆里廝混,虽说读书上进的话我也说过多少回,可男人家,到底该懂些官场上的规矩。让他在外头看看,大人先生们如何应酬,將来也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王夫人也附和道:“老太太说的是。宝玉如今也大了,总不能一味在內帷里待著。老爷今儿肯带他见客,也是为他好。”
    凤姐儿笑道:“可不是嘛!二爷这一去,只怕晚上回来要跟老太太好生说道说道了。那贾雨村最是会说话,什么南边的风光、北边的军务,张嘴就来。宝兄弟听他讲上一回,比读三年书还强些呢。”眾人都笑了起来,让宝玉听这些他却是感兴趣,若是学些官场道理,怕是打死不肯的。
    外间屋里,鸳鸯听见里头笑声,忙起身往帘拢前凑了凑,只听凤姐儿又在那里高谈阔论,便悄悄回头对袭人道:“里头说起那位西门大人了。今儿怎么专挑这话头?”
    袭人一阵梦游,被唤醒皱眉道:“那位大人…嗬...总归有自己的本事,宝玉能学著一些总归不错。”鸳鸯想到那日大官人那健硕身子,脸蛋一红:“你说得也不错,只盼著宝玉见了那西门大官人,多学几分去。”
    眾人闻言都低低地笑了起来。
    鸳鸯忙摆手,示意大家小声,自己却也不禁往帘子里头望了一眼。
    这时,只听贾母在里面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端阳,咱们娘儿们且乐一日。凤丫头,你去瞧瞧,外头角黍蒸得了没有,摆上来大家尝尝。”
    凤姐儿清脆地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里头眾人又说说笑笑起来,满屋子榴花映著笑脸,倒將那外头的烦扰暂且压了下去,说了一会后,一眾姑娘便去了黛玉的瀟湘馆留下凤姐儿和两位夫人。
    却在这时候。
    三个女子裊裊婷婷而来。
    打头的正是玉釧儿,后头跟著晴雯与金釧儿。
    晴雯上穿藕丝蝉翼纱衫,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料子滑溜,裹著那圆鼓鼓的臀儿,一走一颤。鬢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那珠子足有龙眼大,颤巍巍悬著,隨著她扭腰摆胯,珠光就在那粉腮边、玉颈上流来盪去,勾人得紧。
    金釧儿更穿一件天水碧的罗衣,轻薄得如烟似雾,胸前那对鼓囊囊的胸儿顶得葱绿抹胸高高耸起,腕上一只翡翠鐲子衬得那皮肉越发白嫩。
    二人面上薄施脂粉,眉眼间满是嫵媚满足浸饱了汁水的熟透风情走起路来腰肢轻摆,倒像太太姑娘的款儿。
    玉釧儿虽穿著丫鬟的旧衣,可那脸上水色极足。
    腕上一对碧沉沉的翡翠鐲子,水头竟与金釧儿腕上那对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块料子出来的好东西。三人刚到外房门口,里头几个小丫头一眼瞧见,早喊了起来:“哎呀,晴雯姐姐和金釧儿姐姐回来了!”
    这一声嚷,琥珀、麝月、秋纹、碧痕、紫鹃、鶯儿、平儿、鸳鸯等一大群丫鬟呼啦啦围了上来,各个喊著两位姐姐好生俊俏!
    眾人先看那一身行头,眼都直了,更扎眼的是她们那股子劲儿一一那眉眼含春,腮泛桃红,嘴唇儿水润润的,那被男人滋润得酥软入骨的体態,那眉梢眼角藏不住的春情,顿时把满屋子未经人事或久旷的丫头们,衬得跟乾瘪豆芽菜似的,连脂粉都盖不住那股子灰败气。
    琥珀伸手就去摸晴雯的纱衫,指尖划过那滑腻的料子,直往下溜,嘴里失声惊叫:“这…这是什么神仙料子?滑得跟蛇皮似的,贴著肉就往下溜!跟老太太库房里那压箱底的宝贝一般成色!””麝月也凑过来细看金釧儿的罗衣,嘖嘖道:“这莫不是宫里娘娘才穿得的贡品湖縐?薄成这样…风一吹还不都瞧见了去?”
    碧痕眼尖,指著晴雯头上的步摇道:“姐姐们快瞧那珠子!比太太头上戴的还大呢!”
    晴雯微微偏过头,任她们瞧,嘴角噙著一丝慵懒的笑,眼波在眾人脸上扫过,並不搭腔。
    金釧儿却故意把那雪白丰腴的胳膊抬起来,手腕子转著那碧汪汪的翡翠鐲子。
    日光透过窗欞打在上面,鐲子里的水头仿佛活了一般,绿莹莹的光波流转,映得满屋子人的脸都泛著诡异的绿光,更衬得她腕子白腻如玉。
    秋纹便握了金釧儿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酸溜溜道:“金釧儿姐姐,这鐲子怕不是宫里的吧?我伺候太太这些年,太太那一对还不及这个水头足呢。”
    金釧儿扬眉笑道:“可不是宫里的?我们老爷心;疼我,便赏了我一对,我便给了妹妹玉釧儿一个。”说著朝玉釧儿努努嘴。
    眾人忙去看玉釧儿,果然见她腕上也是一对同样的翡翠鐲子,头上还戴著两支赤金宫花,做工精细,上有“內造”字样。
    紫鹃惊嘆道:“玉釧儿,你也有宫花?这款色和我们家姑娘差不多!”
    玉釧儿脸一红,低下了头,手指绞著衣带,声若蚊蚺:“是老…西门大人送给姐姐…姐姐又送给我的。”
    鸳鸯打量了三人半晌,笑道:“这可真是今非昔比了。想当初……”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晴雯冷笑道:“当初怎么样?当初我们在太太手里,也不过是猫儿狗儿,说打就打,说撵就撵。如今到了我们老爷那里,倒知道什么是人过的日子了。”
    金釧儿接口道:“正是。我们在那边,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说出来只怕你们不信。昨儿晚饭,大人还特意让樊楼做了南边的鮒鱼送来给我们吃,那鱼是御船上冰镇了送来的,新鲜得紧。大人自己捨不得吃,先让我们姊妹尝鲜。”
    一屋子丫鬟听得目瞪口呆,那点子隱秘的羡慕和嫉妒在满屋绿莹莹的宝光里,无声地发酵著。秋纹撇嘴道:“你们如今是享福了,只可怜我们,还在这里看人脸子。”
    碧痕拉了她一把,低声道:“你少说两句。”秋纹便不言语了,这才悻悻闭了嘴。
    袭人一眼瞧见珠光宝气媚態横生的晴雯,她脚下猛地一顿。
    脸上却飞快地堆起笑,亲亲热热地迎上去,一把攥住晴雯的手,嘴上却道:“晴雯,你可回来了。这些日子不见,倒胖了些。”
    晴雯见是袭人,面上却淡淡道:“劳你惦记。我如今在那边,上上下下都疼我,心宽体胖,自然胖了。袭人听这话音里竞似含著针,刺得人心上微微作痛,只得勉强笑道:““那…那敢情好,也是你的造化了。”
    说著又转身去招呼金釧儿,忙前忙后,殷勤备至。
    然心里却似翻了江海一般,暗忖道:“我自以为是老太太给了宝玉的,將来总有个名分。谁料晴雯这蹄子,被撵出去倒攀了高枝。瞧她头上那支步摇,那身上衣裳的料子,我竟连摸也不曾摸过。”又想:“还有金釧儿,当日被太太打得那样撵出去,如今倒比我强出十倍去了。”想著,手里的帕子早绞得死紧。
    再想到那让人死过去又活过来的销魂滋味,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小腹想著那凸起来的一幕,顿时更加酸的不行。
    旁边麝月见了袭人神色,知她心里不受用,却没想到她不光那里便连心子都酸得不受用,便岔开话头,笑道:“晴雯姐姐,你们今儿怎么得空回来?可是瞧谁来的?”
    晴雯笑道:我们老爷说了,今儿是端阳佳节,我们姊妹几个到底是从这府里出去的,念著旧情,该来给老太太行个礼。顺道,也叫我们回来瞧瞧旧日的姐妹们。”
    金釧儿也笑道:“可不是嘛!我们家老爷最是体恤我们的,知道我们念旧,特特叫玉釧儿领著来呢。”琥珀看出些端倪,便凑到鸳鸯耳边,悄悄道:“瞧这阵仗…莫不是专程来打太太的脸?给太太下眼药来了?”
    鸳鸯皱眉瞪了她一眼,默然不语,心里却道:“这个时候,两个被太太撵出去的,倒都这般体体面面地回来,只说是给老太太行礼,可不是给太太下马威是什么!”
    平儿在一旁静静看著。
    这位西门大官人,旁的丫鬟或与他情分淡些,自己却是一路过来的,比別人更知根知底。
    不说他对自家丫鬟如何,便是对自己,也是温柔体贴,全不似看起来那驴一般的身子……想到这里,不觉脸上飞红。
    她目光扫过晴雯和金釧儿,见两人身段儿愈发风流,不由得盯著她们身子,心下暗忖:“这两个也不知是怎生消受那西门大官人的…这么娇小如何能吞得下…”
    正胡思乱想著,秋纹又凑过来道:“平儿姐姐,你瞧玉釧儿那鐲子,可要比奶奶那对还好呢?平儿连忙嘘了一声:“悄声些,別混说!”
    鸳鸯到底是老太太跟前第一等的心腹,面上功夫滴水不漏,拉著金釧儿的手亲热地问长问短,末了,才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探究:
    “好妹妹,那位大官人……待你们可真心实意?可曾……可曾许过几时收房,给个正经名分?”金釧儿闻言,脸上飞起红霞,却掩不住得意,吃吃笑道:“好姐姐,你说呢?若不好,我们能是这般光景?不瞒你说,我们姐妹早就是老爷房里的人了,虽眼下没个姨娘的虚名儿,可吃穿用度、使唤下人,比正经姨娘也不差什么!老爷亲口说了,日后…”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下巴扬得更高,“日后自然少不了我们的体面!”
    晴雯听了,扬眉笑道:“什么姨娘不姨娘的,我和金釧儿如今也不稀罕那虚名儿。只要穿好吃好,不受那窝囊气,比什么都强。不瞒各位姐姐妹妹也別笑话,我如今手里掌管的,可是京城里数得上號的绸缎庄子,每日里银子流水似的过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两!”
    又指著金釧儿,“金釧儿姐姐更了不得!西门府里里外外,全凭她调度,还管著城外诺大一座別院!便是府里的老管事和那些登门拜见老爷的四品五品官儿,见了面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金大管家』!”眾女听了,齐齐“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冷气,酸得半晌作声不得。
    晴雯说这话时,故意拿眼瞧了瞧袭人。
    袭人只装作没听见,低头自去倒茶。
    一时,其他一眾小丫鬟如蜂蝶见了蜜糖,终於能呼啦啦围將上来,把晴雯、金釧儿、玉釧儿三人裹在核心。
    这个涎著脸儿伸手去摸晴雯身上那滑不留手的料子,嘖嘖道:“好姐姐,这料子怕是贡上的罢?滑得跟水似的!”
    那个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金釧儿腕上那鐲上,恨不能褪下来细瞧。
    更有七嘴八舌问长问短的:“姐姐如今管著几个丫头?”
    “好姐姐,你们去了西门府上这脸皮儿怎地这般水嫩光滑?”
    “是呀是呀,还有这气色,红是红,白是白,比那画上的美人还好看三分!莫不是外头有什么仙方儿?”
    “姐姐们涂抹了什么?也告诉我们见识见识唄!还是吃了什么西门府上什么东西?”
    一个个眼里喷火,那艷羡之色,几乎要滴出水来。
    晴雯和金釧儿听著这些艷羡之词,心里头那份得意劲儿就別提了,像喝了蜜似的。
    可被问得紧了,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浮起一丝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羞臊的笑意:总不能说每日里不知要抹多少在脸上身上,更別提一滴不剩地撮吸吞咽了不少下去。
    正热闹间,忽听得里头凤姐儿出来:“你们这群蹄子,老太太问,外头是谁来了?闹嚷得这样。”鸳鸯忙道:“是晴雯和金釧儿,奉了西门大人的命来拜见老祖宗的。”
    王熙凤一愣望著两人笑道:“原来如此,你们快进来!”
    二人昂著头,在眾丫鬟羡慕的目光中,款款往內房走去。只听得身后一片嘖嘖之声,夹著几声低低的嘆息。
    晴雯、金釧儿二人款款进了贾母房中。
    见二人进来,贾母便坐起身,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两个丫头。快过来我瞧瞧。”晴雯、金釧儿忙上前请安,行了礼。
    贾母一手拉了一个,细细端详,点头嘆道:“好,好。在外头可好?那西门大人待你们如何?看这气色,倒比在府里时还胖了些。”
    说著,又摸了摸晴雯的衣裳料子,道:“这穿戴也体面。我只怕你们年轻,出去了受委屈。如今见你们好,我也就放心了。”
    晴雯见贾母说得恳切,笑道:“老太太疼我们,我们知道。那西门大人待我们极好,並不曾受什么委屈。老太太只管放心,我们如今好著呢。”
    金釧儿也笑道:“老太太身子骨可还硬朗?我们虽是出去了,心里时常惦记著老太太。今儿端午,特来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连连点头,又问了外头起居饮食的细情,二人一一答了,十分亲热。
    贾母一手拉著一个,又道:“我老了,只盼著你们在外头平平安安的。那西门大人待你们可好?若有什么委屈,只管来告诉我,我若是能为你们做些事也是应该。”
    晴雯笑道:“老太太放心,我们老爷待我们极好,比在府里时还舒心十倍呢。”
    金釧儿也笑道:“正是。我们如今虽比不得府里的主子,却也吃穿不愁,没人给气受。”
    正说著,王夫人坐在一旁,脸色早已不大好看,冷哼一声告个罪走了出来。
    可隨后金釧儿和晴雯也走了出来。
    王夫人刚刚在里头忍了半日,到底忍不住,如今贾母不在,便冷笑道:“我当初把你们两个撵出去,心里还怪过意不去的。如今看来,倒是撵对了。若不撵出去,你们哪能有今日这般风光?说起来,你们倒该谢我才是。”
    邢夫人此刻见有热闹可瞧,便帮腔道:“这话说得是。若不是太太严正,你们如今还在府里当丫头呢,哪能攀上那样高枝?说起来,太太还是你们的恩人。”
    晴雯听了,柳眉一竖,正要开口,金釧儿轻轻按住她,自己不慌不忙笑道:“太太说得极是。若不是太太那一巴掌,把我打得脸肿了半个月,又撵出府去,我如今还在太太跟前端茶倒水呢。说起来,我真该给太太行个礼才是。”
    说著,竟真箇站起身来,朝著王夫人盈盈一拜,面上笑盈盈的,眼里却全是冷意。
    王夫人被她这一拜弄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知道感恩就好。”
    晴雯却冷笑道:“太太倒会算帐。我晴雯被撵出去时,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太太可曾问过半句?如今见我们好了,倒说是太太的恩典。天下有这样的理么?”
    王夫人脸色一沉,道:“晴雯,你如今虽攀了高枝,到底也是从贾府出去的。我念旧日情分,不与你们计较,你们倒在我跟前张狂起来了。”
    金釧儿笑道:“太太这话可不对。我们如今是西门大人的人,论起来,与太太原是平起平坐的。太太要计较,只管计较,我们奉陪就是了。”
    邢夫人在一旁笑道:“哎哟,这嘴可真利害。你瞧,你当初调教出来的好丫头,如今倒会咬人了。”王夫人被邢夫人这一激,越发恼怒,拍案道:“你们两个贱蹄子,別以为攀了高枝就能在我跟前放肆!我当初能撵你们出去,如今也能……”
    话未说完,晴雯忽然冷笑一声:“太太先別恼。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一一太太那日丟在园子里的汗巾子和绣花鞋,可还要不要?我们老爷说了,这汗巾子质地上乘,只不知怎的会丟在那假山后头。太太可要认一认?”
    王夫人想起汗巾子,登时如被雷劈了一般,脸色惨白如纸。
    她猛然想起那日自己鬼迷心窍,偷看西门大官人捅得深深的嚇得一时心慌又多看了几眼,不慎落下了贴身汗巾子和绣花鞋?
    金釧儿见王夫人变了顏色,笑道:“太太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可是天热中了暑?要不要我们叫人给太太端碗酸梅汤来?”
    邢夫人一愣,看了看晴雯二人又看了看王夫人,心中知道有古怪却不知道为何古怪,无非是捡了王夫人的汗巾子和鞋子. .
    难道说.
    此时王熙凤也从里头掀了帘子出来,一眼瞧见王夫人脸色不对,忙上前扶住,惊道:“太太怎么了?这脸上竟没一丝血色!”
    王夫人气喘微微,强撑著道:“不妨事……想是日头大了,身上有些不爽利。”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之人,见王夫人神色有异,又看了看晴雯和金釧儿,心下已明白了七八分,却不敢多问,只急忙唤来几个小丫头,连搀带扶,簇拥著王夫人往后头去了。
    刑夫人也是一头雾水跟著离去。
    这边晴雯和金釧儿立在廊下,看著王夫人那狼狈背影,相视一笑,也不言语,只嘴角掛著冷冷的讥誚。满屋子的丫鬟们虽不知底细,却也嗅出气氛不对,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只低头垂手,眼巴巴望著那二人昂然立在当地。
    正寂静间,忽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响,一个小丫头打起帘子,笑道:“宝二爷回来了。”
    只见宝玉穿著石青薄褂子,头上戴著束髮嵌宝紫金冠,满脸是汗,一掀帘子进来,嘴里嚷道:“好热,好热!老太太这里可有什么凉的吃食没有?”
    话未说完,一眼瞥见晴雯和金釧儿站在屋里,登时怔住了。
    宝玉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可不是晴雯和金釧儿么!
    细看那晴雯,脸上薄薄傅了一层粉,两腮透出海棠红晕,竟比当初更添了十分顏色!
    宝玉记得她病懨懨被撵出去那会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尖尖的下巴,活脱脱一个风吹就倒的病西施。这贾府也从未圆润过!
    如今竟养得这般丰腴起来!
    眼波流转,水汪汪地勾人魂魄,透著一股子被狠狠浇灌揉搓过的风流媚態!
    金釧儿也是通身的新鲜打扮,珠光宝气,比在府里当差时不知体面了多少倍,脸上红是红,白是白,显见得日子过得极滋润。
    宝玉又惊又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噯呀”了一声,抢上前去,一把拉住晴雯的袖子,道:“好晴雯!怎么是你?我这不是做梦呢?你……你几时来的?竞也不告诉我一声儿!”
    说著,眼圈儿先红了,又道:“自你去了,我天天心里像掉了什么似的。那日你被那人接了去,我好几夜睡不著…他、他待你可好?可曾可曾……可曾作践欺负了你?好晴雯!你若有半分委屈,千万告诉我!我拚著被太太打死,也定要去求太太,把你赎回来!纵是赎不回来,你只消说一声在外头受了气,只管回来,这府里好歹还有我呢!”
    晴雯被他这没头没脑、痴痴傻傻的一番话兜头砸来,先是愣了一瞬,隨即那俏脸便冷了下来。她手腕一翻,用了些力气,硬生生將那被攥得死紧的袖子抽出来,退后一步,冷笑道:“宝二爷快別说这话,叫人听见了笑话。我如今好好的,吃穿不愁,比在这府里当牛做马、看人脸色、受那窝囊醃腊气,强出百倍千倍不止!””
    “二爷倒说要赎我?倒不知二爷拿什么赎?拿二爷那不值钱的眼泪?还是求太太开恩?方才太太在这里,看见我们,那脸色比锅底还黑。二爷若去求,只怕连二爷也要挨一顿好骂,倒带累了二爷。”宝玉急得跺脚,道:“好晴雯,你何苦说这样赌气的话?我是一片真心,天日可鑑!那日你被撵,我恨不能替了你出去。后来我在园子里走著,看见你住过的屋子,心里就跟刀绞似的。”说著,竟掉下泪来。晴雯见他哭了,略略一怔,隨即又冷笑道:“二爷快別提起那些旧事。从前是我命苦,给二爷当丫头,那是我的本分。如今我有老爷疼,不劳二爷惦记。老爷待我们极好,早已收了做房里人,比姨娘还体面呢。”
    说著,拉了金釧儿的手,道:“咱们走罢,再待下去,只怕有些人又要说咱们张狂。”
    金釧儿微微一笑,便跟著晴雯往外走。
    宝玉抢上两步,又想拉晴雯,却又想到她...她竞然说已被那西门大官人收了去,眼前瞬间闪过晴雯身子被大官人死死压在锦帐红被之中,顿时万念俱灰,缩回手去。
    宝玉呆呆站在当地,望著那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两行泪不知不觉滚了下来。旁边麝月、秋纹等忙上来劝,宝玉只摇手不语,半晌才长嘆一声,道:“我知道,她这是恨我呢。”忽听得外头小廝一声高喊:“宝二爷!宝二爷可在?老爷传话,叫二爷即刻去书房!有要紧事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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