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 第537章 大官人借刀杀人,王熙凤自我攻略
烈日当空,白花花的光晒得石阶滚烫。
凤姐儿用完了午饭,正在抱厦內间伏案核帐。
炕桌上摊著寧国府送来的上季册子,硃笔勾画的数目密密麻麻。
窗外的竹帘子纹丝不动,忽地一一穿堂里捲起一股阴风,那风竟像长了眼睛似的,从帘子底下钻进来,直扑她后颈,激得她脊梁骨上一阵酥麻。
凤姐儿打了个寒噤,只觉眼皮重似千钧,那帐册渐渐模糊,竟化作一圈圈涟漪。
恍惚间,眼前金碧辉煌的厅堂陡然暗了下去,唯有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在风中摇盪。
灯影里,一个高大黑影打暗处踱將出来一一赤著油亮的上身,一身腱子肉铜浇铁铸,賁张虬结,杀气腾腾如那日一般,不是那西门大官人却是哪个?
“二奶奶。”大官人柔声道,“我心里想你,快来我怀里!”话音未落,那身子已如饿虎扑食般欺近前来,两条铁箍似的手臂只一合,便將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死死箍在怀中,动弹不得半分。
“大官人!快、快些放手!”凤姐儿在他怀里挣命扭动,气息都乱了,“我乃堂堂荣国府当家奶奶,你…你敢”
“好奶奶,休要挣挫!”大官人浑不在意,只將嘴贴著她粉颈耳畔,喷著粗气道,“你这身子骨儿,哪一处不招人疼?心里头未必不想我哩…”说著,一只蒲扇大的糙手早不规矩,只顾探手下去,便去扯弄她腰间那根系得紧紧的鸳鸯汗巾子。
凤姐儿又惊又怒,魂飞天外,一面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攥住裤腰,一面颤声骂道:“好个杀才!我贾门王氏,虽是妇道人家,却也不是那等没廉耻、没骨头的粉头!我是有主儿的人,你…你…”情急智生,她眼角瞥见枕边一只沉甸甸的珐瑯胭脂盒,也顾不得许多,用尽全力抓起来便朝那泼皮面门狠狠砸去!
只听“噗”地一声闷响,那胭脂盒正正砸在对方额角棱上,登时炸开,飞溅出一蓬浓艷呛人的硃砂香粉,扑了他满头满眼。
“好个泼辣货!”大官人吃痛,非但不松,低吼一声,越发將她按得铁紧。
凤姐儿带著哭腔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这般强逼,教我日后怎生有脸去见可儿?又如何对得起璉二爷!”
那大官人哪里肯听?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早把凤姐儿一对磨盘似的脘儿牢牢抓定,口里咂咂道:“我的奶奶!你倒会装样!你身子里头这团火,可比你嘴里这冰片似的话儿热乎多了!瞒得过谁?”凤姐儿浑身筛糠一般乱颤,两条腿登时软得没了筋骨,立也立不住,羞得满面通红,恨声道:“短命的!你再不放手,我便一头碰死在你眼前!”
正没开交处,忽听得窗根外头天边似的,传来平儿焦雷般的呼喊:“奶奶!好奶奶!快醒醒吧!”凤姐儿只觉身子被人推揉,猛然惊醒,睁眼一看,却是平儿跪在炕沿下,双手只顾摇她肩膀,粉面上惊得没了血色。
她这才觉出自家不知几时歪倒在炕褥里,帐簿册子散了一地,那算盘珠子溜到墙角根儿,犹自滴溜溜转个不住。
更要紧的是一腰间那条翡翠色镶金线的绸裤,竟褪到了腿弯子处,露著一段白腻腻肥突突的臀肉来!哪里有什么大官人火热的双手,明明是自家两只手儿,偏生不尷不尬,正死死抓在那肥靛上。王熙凤登时臊得麵皮紫涨,心口突突乱跳,慌慌地一骨碌坐起,手忙脚乱將那裤腰死命拽將上来。“奶奶可是撞著什么了?”平儿一面慌不迭地替她掩好衣襟,一面用绢子去拭她额上那层细密冷汗,“奶奶既乏了,何不歪在里间歇歇?强自撑著,倒魘住了!”
“方才奶奶在梦里又是哭喊又是撕打,口口声声“负心』“寻死』,唬得丰儿魂都飞了,急急来喊我。可要请王太医来扎一针,安安神?”
听完平儿说话,王熙凤一愣。
自家分明无甚睡意,怎地就睡死过去?
这却怪了!
凤姐儿心窝子里擂鼓也似,面上却强堆起笑纹:“不过是连日算帐,熬得心血亏了,一场虚惊罢了。请什么劳什子太医,没的招人嚼舌根!”说著挥挥手,叫平儿收拾地上狼藉,自家歪在引枕上,胸口兀自起伏不定。
待平儿转身去沏茶汤,她悄悄摸出那条湿漉漉的汗巾子,慌慌换了条乾爽的塞进去,心下暗惊:“莫不是近日闻多了那物件上的醃膳气,勾得神魂顛倒了?”
“怪道这几日总梦见那没天理的冤孽……”凤姐儿心下一沉,如坠冰窟,“这劳什子汗巾,怕不是沾了甚么淫邪污秽,嗅久了便引那邪祟入梦。”
她一把將枕下那条惹祸的汗巾揉作一团,狠命塞进妆奩最底层的暗格里,“喀噠”两声落了重锁,犹嫌不足,又拿钥匙拧了两圈。
一回头,却见菱花镜里映著个鬢云散乱、腮晕潮红的妇人,眼角眉梢竞含著一缕未散尽的春意。她心头突地一臊,暗骂道:“虽说是梦里抵死挣扎,可那西门大官人说得倒不差,这身子……竟比那嘴皮子要贱些!”一念及此,耳根子都烧透了。
这杀千刀的汉子,便是梦里也这般缠人!
王熙凤银牙暗咬,脑海里偏又浮起那人邪里带煞、似笑非笑的眉眼,登时觉得天旋地转,身子发软。她慌忙支住昏沉沉的脑袋,接过平儿捧上的热茶,也不顾烫,咕咚灌了一大口。那滚水燎得舌尖生疼,倒把那股子邪火压下去几分。
窗外乌云遮日,瞬间下起雨来,风穿林打叶,呜呜咽咽,倒像极了那人在耳边喘气。
凤姐儿心头一凛,只觉那风声也带了几分邪性,“啪”地將茶盏摜在炕桌上,扬声道:“平儿!!还不快把窗欞子给我门死了!”
待平儿应声去了,她独个儿坐在灯影里,手儿不由自主又探进裤腰里去捋顺那新换的汗巾。忽地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甚么大官!再敢来老娘梦里搅扰,仔细我寻一盆黑狗血,泼你个人不人鬼不鬼!”
转念又想起刘姥姥说的“阳煞破邪”之法,心中发狠:“待老娘生辰那日,定要叫这“阳煞』好看!”王熙凤这边梦魘频发,那头宝玉在碧纱橱內用了午饭,歪在凉榻上,手里捏著卷书,眼皮子却沉沉的。忽地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钻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
鸳鸯枕上那並蒂莲开得正艷,红是红,绿是绿,偏生扎眼。衾被间沉水香腻腻地熏著,钻入鼻窍,倒像有无数小手在他心头抓挠,身子便有些轻飘飘地晃荡起来。
合上眼,眼前光景立时变了。
只见那太虚幻境云雾繚绕,警幻仙子引著几个穿红著绿、体態风流的霓裳仙子,粉面含春,鶯声燕语,扭著腰肢挨近前来。
宝玉迷迷瞪瞪,只觉心內酥痒难耐,胡乱伸手去揽,揽了个结实。
把那一截藕荷色绣枕仅仅抱在怀中,那枕上鸳鸯戏水的花样儿,偏生像一个个仙子,冲他娇声发嗲。宝玉痴性大发,竞將绣枕紧搂在怀,口中含混道:“好姐姐,你方才说那意绵绵的曲儿,再唱一遍与我听……
说著,便將滚烫的脸颊贴上枕面,那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缎子,倒像是女儿家的肌肤。
他又凑唇去吻那枕上鸳鸯的红喙,嘖嘖有声,好似品咂著甜酒酿,伸手便解开自家腰间汗巾子压了上去正闹得不成体统,袭人推门进来。
她手中端著新沏的枫露茶,见宝玉这般光景,先是唬了一跳,待看清他怀中不过是个枕头,又羞又气,忙將茶盏搁在案上,近前推他:“青天白日的,这是撞了什么邪祟?仔细魘著了!”
谁承想宝玉魂灵儿尚在那太虚仙境浮沉,朦朧中只觉一双温软柔腻的手搭上来,还道是梦中仙子挽留,哪里肯放?
一把攥住那皓腕,死命往怀里拽,口中犹自痴言浪语:“好仙子…亲亲…莫走…”“姐姐”“妹妹”“心肝肉儿”地乱叫一气。
袭人被他攥得生疼,又听他嘴里不乾不净,心中那点羞臊立时化作一股无名火直衝顶门。
又急又怒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扬起手来,用尽平生力气,“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摑在宝玉脸上这一巴掌,打得碧纱橱里死一般寂静。
宝玉捂著脸,那迷离的眼神渐渐聚拢,看清面前是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胸脯起伏不定的袭人,自己怀里死死搂著个枕头,双腿间还夹著一个,顿时羞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他“啊呀”一声,一骨碌翻身朝里,抓过另一个枕头死死蒙住头脸,闷声闷气地討饶:“好姐姐!是我糊涂油蒙了心!竞把梦里的混帐事当了真…你…你打得好!打得好!”
一面说,一面真箇握起拳头,没头没脑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袭人见他雪白麵皮上赫然浮起五道鲜红的指痕,心中也是一凛,却又强撑著冷下脸来,啐道:“二爷如今越发有出息了!青天白日,抱著个枕头弄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若叫哪个眼尖嘴快的撞见了,传扬出去,別说你的名声,就是太太、老爷的脸面也……”话未说完,喉头一哽,眼圈儿也红了,猛地一跺脚,掀了帘子便冲了出去。
她一路疾走至迴廊下,扶著冰凉的石栏杆,才觉出自己那只打人的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连带著胳膊都在微微打颤一一方才那一掌,可是下了死力气的。
她垂下眼,望著自己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指尖冰凉。墓地,一个滚烫的念头毫无徵兆地从心底翻涌上来:
“我自八岁进这府里,谁不夸我生得乾净齐整,行事稳妥?太太也曾露过口风,说过两年“开了脸』的话…便..便把自己.”
“自家心里,何尝不日夜盼著脱了这下贱的奴籍,一朝飞上枝头做个正经姨娘?今日他既如此…我若…我若半推半就,顺水推舟…岂不是…岂不是一步登天,板上钉钉的好事?可…可…为何我心底竟翻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噁心?竞忍不住…伸手打了他?”
这念头一起,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嫩肉里。忽地,小腹没来由地一酸一疼心子也跟著一酥一胀…袭人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她明白了!这股子销魂的滋味儿哪里是为宝玉?分明是…分明是那个驴一般壮实粗大的身子,不知何时已在她心里头扎了根,將那腔子撑得满满当当,成了他的形状再容不下旁人了!
她怔怔地立在廊下,日影西斜,將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伶仃得如同风里一株无依无靠的芦苇。一股灼热猛地衝上眼眶,她慌忙抬手去抹,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一一不知何时,泪水早已爬满了脸颊。
廊下掛著的画眉鸟儿歪著小脑袋瞅她,黑豆似的眼睛里仿佛带著嘲弄。
袭人对著那鸟儿,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原是一心…想做姨娘的…可自己后悔了…如今…如今…叫我如何是好?”话未说完,便哽在喉间,那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而此刻大官人並不知道自家便是不在贾府都是这些女人心中的主角,只疑惑的望著蔡京。
这四本册子自己哪里认错了字?
蔡京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伸出枯手在那四本册子上缓缓抚过。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这些,才是史记!不是你读的那些煌煌正史!”“那些玩意儿,是给后来人看的,是糊弄天下人眼的,是给那些没开窍的酸丁、给那些泥腿子看的!”“彼等锦绣正史,乃示天下以昭昭,训蒙童以规矩,堵悠悠眾口之辞耳!”
他枯指点了点那四本册子,如同点在歷史的命脉上:
“这些一一才是真真的史!或者说……官史!那藏在金鑾殿龙椅底下,沾著血、带著油、浸透了人情世故的……无字之碑,活体之鑑!”
“从里面,你可要摸到各朝各代的脉搏,可以从各个事件中摸清里头的跟脚!”
大官人若有所思,拿一起本翻了翻。
蔡京闭著眼睛躺在摇椅上,嘴角扯出一丝讥誚的笑意:“隨便翻开哪本正史列传,挑个人物,他那传里,十有八九会有一句:“某某,以功迁某官』,“某某,因功擢升』。瞧见没?因功!这便是史笔春秋了!难道这“因功』二字,是真的么?”
他笑道:“把那“因功』两个字一一给我抠掉!下面藏著的是什么?藏著的是一一谁举荐的!举荐他的那个人,跟他是什么勾连!是同年!是同乡!是师生!是姻亲!还是收了天大的好处?而举荐他的那个人,当年又是被谁抬举上来的?这一层层的皮扒下来,才是根子才是真史,才是让你读懂正史下的真史!”大官人笑道:“恩师这不是说的是学生么。”
“胡扯什么!”蔡京冷笑一声,“若非尔在乡梓间巧弄机变,賑济有方,博得那清誉善名,又蒙京东东路诸公力荐,老夫岂肯因公破格拔擢,予尔这般前程?”
言罢,太师身子向后一仰,嘆道“自然,若他日你我身陷囹圄,抄家灭门,那史笔如刀,也只道是老夫识人不明,咎由自取,你作为门下走吏,攀附奸人,不过池鱼之殃罢了!”
“那煌煌正史,从来不把这层皮写在正文里!它只写“因功』!“因功』是给后世那些傻子看的幌子!乃是留与后人观瞻之华表!”
“你若是只抱著那几部官修史书看,嘿,还以为古往今来那些留名青史的人物,个个都是凭一己之才、胸中锦绣,便能直上青云?谬之大矣!”
他摇了摇头:“不是!千百年来,这些朝堂里,十个里头有九个半,背后都站著人!都连著线!都欠著还不完的人情债!人情一一才是立身庙堂之根本!”
“什么是人情?”蔡京淡然说道,“人情之帐簿,不载於《列传》,它便刻录於此一”,
“《门生录》、《行卷信封》、《籍贯册》、《同年谱》!代表著门生,共谊,同乡,同年,四种人情!此四卷故纸,它从来没被写进过圣贤书,也没人教天下学生!可它记得分明,一个人,凭何立於其位,受何人之恩,负何人之债!凭什么能站在他那个位置上!”
蔡京嘆了口气:“歷朝歷代……那史书里写的,从来不只是什么前因后果……它是一层套一层的举荐!是盘根错节的提携!那煌煌正史,把底下这层见不得光的筋骨血肉,都剔得乾乾净净,只给你剩下一副“因功升迁』的光鲜皮囊……”
蔡京呷了口茶,眼皮微抬:“这四本人情簿子,便是当官之辈的护身符、登云梯!有了它,彼此间的勾连便有了名正言顺的根基。荐你子弟,保我门生,联名上疏,弹劾异己。”
“若是弹劾到自家人,言语也轻省三分,保举自家人时,由头更添七分光鲜。你看那东汉汝南袁氏,何等了得!袁安曾祖太尉举荐一拨门生;袁敞祖父司空又举荐一拨;袁汤父亲,司徒再举荐一拨。到了袁绍这,祖上的三拨门生一齐保他!桩桩件件,荐书合规,举主合制,便是朝廷有司来查,也挑不出半个“不』字!”
“袁家累世公卿,用三代人的心血,结了一张只认袁氏血脉的荐书网!这张网,落在史官笔下,不叫门生故吏遍天下,它有个光鲜名目,唤作一一“德才兼备,累世簪缨』!这举荐之制,纸面上选的是“清操德行』,骨子里挑的,是上一代被举之人,对举主儿孙的还报!如何还报?唯有一途”
“再举其子孙!”
蔡京缓缓支起身子,楠木椅发出一阵呻吟。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锥,刺向大官人:“你既已身处这罗网之中,想要扎稳根基,步步登高,最紧要的,便在这“座师』二字上!”
他踱了两步,袍袖微拂,“此番省试取的奏名进士,这些过了殿试,便是天子门生不假,可更要紧的是,他们见了你,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座师』!”
“虽说建隆三年太祖有詔:“今后及第举人,不得輒拜知贡举官……兼不得呼春官为恩门、师门,亦不得自称门生……,”
蔡京嘴角扯出一抹极深的讥誚,“然则!一纸詔书,如何敌得过这千百年浸透骨髓的“师生之谊』?如何斩得断这盘根错节的香火情分?”
大官人深深一揖,头几乎触到地面:“恩师点拨,学生明白了,定当好生善用这“座师』之名,广植桃李,深固根本!”
蔡京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只淡淡吐了两个字:“去罢。”
大官人自太师府辞了蔡京,一路轿马喧闐,蹄声得得,回至贾府那朱门绣户的大院。
才下了暖轿,早有那金莲儿、潘巧云、香菱一干绝色妇人,一个个粉香脂腻,鶯鶯燕燕地围拢上来。这个递上温热的汗巾子,那个捧著滚热的香茶盏,恰似那粉蝶儿扑著牡丹蕊,鶯声燕语,咕咕呱呱,只把大官人裹在脂粉阵里。
金莲儿扭著纤腰,款摆近前,娇滴滴道:“老爷!適才贾府的小廝,慌脚鸡似的递了个名帖进来,只道不知是哪府上的贵客,撂下便脚不点地跑了。”
大官人接来,就著廊下灯笼展开一看,见落款赫然是“周文渊”三字,心下不由一动,暗道:“这廝不亲自前来约在小茶馆,怕是有隱秘事体?”面上却不露,只道:“取我的快靴来,伺候更衣出门。”那潘巧云听了,忙不迭蹲下身去,先將大官人一只穿著綾袜的脚捧起,轻轻搁在自家一对软温温送软软的巨大吊钟上,方才取了乌缎粉底快靴,小心套上。
那边厢香菱也伏著杨柳腰肢,玉手捧著另一只脚在小脸旁,屏息凝神伺候穿妥。
大官人换上一领沉香色暗花直裰,系了丝絛,也不多言,逕自上了小轿,往城中一处僻静幽深的茶楼行去。
到了雅间,推门进去,那周文渊早已候著,见他进来,急急反手掩了门,插了门门,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口中低呼:“父亲大人在上!孩儿文渊叩拜!”
大官人忙伸手搀他臂膀,笑骂道:“周大人,唱的又是哪门子的《认父记》?快快起来!”周文渊起来后,又趴在门板上抬眼贼忒忒望了望门缝,这才放心悄声道:“大人屡次救拔,恩同再造,文渊心中,早將大人视作生身之父一般,恨不能早晚侍奉汤药!”
大官人摇头哂笑:“罢了!少放这些虚的。这般急火燎地寻本官,必有要事!”
周文渊这才起身,將礼部此番科考奏名进士名额仅定一百之事,並那江南士林如何势大,如何盘根错节,细细稟了一遍。
大官人一愣:“这群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这届礼部给了多少个奏名进士名额?”
周文渊答道:“稟大人,给了一百个奏名进士。”
大官人笑道:“一百个名额,便是只提他们人一半上来,也占掉了四十个,他们倒是打得如意算盘!”周文渊苦笑道:“大人明鑑!正是这话!这一百个的香餑餑,眼看就要被那囫圇吞了!不过他们也说了,不需要全部提取,只需要提上四五十个便好,故而特来请大人示下。”
“依著旧例,这一百人名额虽由礼部擬定,由我等阅卷提出,但是其中分甲批乙批等第以及省元谁属,仍须大人您硃笔圈定。当然,大人若是不嫌劳累,肯亲自阅卷提调,那下官便有由头回復,说不好操作,这样便万无一失了。”
大官人沉吟道:“今年有多少张卷子?”
周文渊回答道:“回大人,足有一万五千之数学子参加省试!自然有一万五千张卷子,怕是堆积如山。”
大官人默然半晌,啜了口茶,心道一万五千张,这要自己亲自来怕不是看完眼睛都餐了。
咳嗽一声,慢悠悠道:“怎多卷跌,字字如蚁,看著眼晕。还是你们先筛一道罢。”
周文渊搓著手询问道:“那按大人意思,下官提多少江南士林人数上来?四十,五十?还是六十?”大官人听了眉头一皱,忽地展顏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冰也似的冷光:“什么四十五十,给本官全提上你来,既他们要这般行事,便由他们去。他们若是问起,你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提了四十份,另外四十二份乃是蔡攸提的。”
“我倒要瞧瞧,一百人中,若占了八十四人是江南子弟,官家看了龙案上那本花名册,心中作何想?怕不是要碚得他老人家龙牙生疼?”
周文渊一怔,旋即拊掌,几乎要笑出声来,又慌忙压低嗓子:“高!大人这一著,实在是高!神不知鬼不觉,借刀杀人……不不,是借龙目观乾坤!妙!妙极!”
言罢又涎著脸凑近半步,几乎贴著大官人耳朵,嗬著热气低声道:“只是……大人真不愿拨冗见见家母?家母虽年近五旬,却是保养得宜,正是……花开未残,蜜熟待采之时。若得大人垂怜,春风一度,在下这声“父亲』,也叫得名正言顺,骨头缝里都是甜的…”
话音未落,大官人早已笑骂一声“滚你妈的!”抬脚虚踹过去。
周文渊假意踉蹌两步,揉著腿,却也不恼,只挤眉弄眼地笑道:“大人终究是大人,连踢人都踢得这般……龙行虎步,风流蕴藉!”
大官人回到贾府,正想去大观园给林黛玉一些公文,却见到远处一妖嬈嫵媚妇人扭著磨盘肥臀过来,不是王熙凤是谁。
王熙凤因白日一场荒唐春梦,梦里那西门大官人好生作践,今日本应该主动去找大官人,却迟迟不敢去现今正带著平儿,风风火火去处置家务,不期然在穿廊下,迎面撞见了那梦中的主角。
凤姐儿一见,心子猛地一哆嗦恰似被滚水烫了,那梦里的光景霎时涌上心头,自家身子竞先酥了半边,一股热流直衝面颊,哪里还敢正眼覷他?
慌忙扭了水蛇腰,低了粉颈,就要贴著墙根儿溜走。口中只对平儿低低道:“快走!”
“二奶奶去哪!”大官人打招呼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
凤姐儿只得硬生生定住脚步,心口怦怦乱跳,面上却强堆出惯常泼辣爽利的笑意,迴转身来:“大官人!真真是巧了。正想著寻您说一声,那桩银子,怕是要宽限几日,月底方能凑齐奉上。”大官人背著手,上下將她打量一番,见她粉面含春,眼波微乱,倒比平日更添几分风韵,心中微动,面上只嗬嗬一笑:“不妨事,二奶奶的信用,本官是知道的。”
凤姐儿见他应了,胆子稍壮,又凑近半步,一股甜香袭向大官人。
她压低了鶯声,带著几分央求的意味:“还有一桩要紧事,求大官人体谅则个。眼瞅著就要到我的贱降之日了,想著再热闹一场。上回宝釵生日宴席那李大家的唱得实在好,不知大官人可能再费心,请她赏光一回?”
她顿了一顿,偷眼覷著大官人脸色,声音越发低了,“还有……还有府上的楚云姑娘,那一手嗓子也是绝的。若能让这南李北楚,两位大家联袂登,唱个双艷会,岂不是锦上添花,满堂生辉?”大官人原本带笑听著,及至听到“楚云”二字,眉头骤然锁紧,那笑容便淡了下去。
他重重哼了一声,声音也沉了:“二奶奶!李大家那边,我念在你面上,倒可以替你递个话儿,成与不成在她。只是这楚云……你莫不是真当我那家规如你这荣国府一般?奴婢只是奴婢?”
大官人冷哼一声:“楚云可不是寻常奴婢,可以隨意差遣,二奶奶,你须知晓,凡跟了我的女人,在我心里,那都是心尖上的!是受我疼惜、得我庇护的,岂是寻常奴婢可比?便是我房中一个使唤丫头,那也是我西门府的脸面!”
“我堂堂三品大员,朝廷命官,我的女人,你让她拋头露面,去你堂会上唱戏?二奶奶,你这话,说得过了!心思也忒大了些!这是规矩,是体统!你若与楚云有私交,自己去请她,那是你们姐妹的情分,我断不过问。可你要我发话命她前去?哼,璉二奶奶,你这可就是不知分寸,忒也僭越了!”
这一番话,犹如冷水浇头,又似惊雷灌耳。
王熙凤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热流直衝顶门,臊得她耳根子都红了,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可细细品那话中之意,竟是大官人如此回护他身边的女人,视若珍宝,不肯轻贱半分。
便连平儿听了那话,本来低著头不敢看大官人,此刻不由得抬起头来,一对美目里水汪汪的都是感动。王熙凤这念头一起,心中不由得又生出几分酸酸的暖意来,暗道:“这杀千刀的,倒是个真疼女人的……”这又羞、又愧、又感动的滋味搅在一处,让她那伶牙俐齿也打了磕绊。
当下,凤姐儿敛了笑容,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著几分难得的真诚,惶恐道:“大官人教训得是!是我一时糊涂,只顾著热闹体面,忘了礼数规矩,唐突了大官人,更唐突了楚云姑娘!实在该死!大官人千万莫怪,我这里给大官人赔不是了!”
大官人见她知错,態度恭谨,也不好追究,摆摆手道:“罢了,二奶奶明白就好。银子的事不急,李大家那边,我替你问问。”
凤姐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福,口中连声称谢,这才带著平儿,脚下虚浮地匆匆离去,走出老远,心口还砰砰乱跳,脑子微微一昏,似乎眼前又现,忙甩了甩头。
而那头。
柴进一行人车马风尘僕僕,早到了高唐州地界。
入了城,径直行到府邸门前,柴进滚鞍下马,將李逵並几个绿林伴当丟在前厅耳房里吃茶等候,自家脚步匆匆,穿廊过户,直扑后宅內室探望叔父。
掀开帘子进去,只见那柴皇城直挺挺仰在雕花大床上,一张脸蜡黄焦枯,没了半分活气。
覷见是柴进来了,那浑浊老眼里登时滚下两行浊泪,挣扎著伸出枯爪般的手,死死攥住柴进衣袖,断断续续只嘱託他速速取了那护命的丹书铁券,上东京告御状去。
话未说尽,脑袋一歪,竟自两腿一蹬,魂灵儿早赴了森罗殿。
柴进抚尸慟哭一场,少不得强忍悲声,一面吩咐置办棺槨、发送讣闻,一面急急差遣心腹家人,星夜兼程赶回沧州老宅取那镇宅的铁券。
转眼过了三日,正是停灵发丧的光景。
忽听得府门外一阵人喊马嘶,喧譁聒噪,搅得灵堂不得安寧。只见那殷天锡,显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吃得有七八分醉意,醉眼乜斜,引著二三十个敞胸露怀、横眉立目的閒汉泼皮,乌泱泱堵在柴府门前。那殷天锡勒住马嚼环,也不下鞍,就在马上腆著肚子,扯开破锣嗓子吆喝:“兀那柴家老棺材瓤子!死了不曾?没死透的,快些滚出来与你家殷老爷回话!”
柴进此时一身重孝,麻冠孝服,浑身縞素,闻声只得从灵堂转出,来到前厅滴水檐下,强压著怒气与那殷天锡相见。
殷天锡在马上拿马鞭梢子胡乱一指,喷著浓重的酒气喝道:“汰!柴大官人!听真了!你家后头那座带亭的花园子,殷老爷我瞧上眼了!限你三日之內,把你那死鬼叔叔的棺材瓤子,连著一应家私箱笼、锅碗瓢盆,尽数与我搬挪乾净!迟了一时半刻,休怪老爷手下无情,一把火烧了你这鸟宅院,教你片瓦无存,连棺材板子都化成灰!”
柴进闻言,心头一股邪火直衝顶门,却只得按捺,叉手道:“直阁大人息怒!休要怎般相逼!我家乃柴世宗嫡派子孙,香火案上供奉著先朝太祖皇帝御笔亲书的丹书铁券。便是龙子龙孙,也须讲个天理王法,谁敢无故上门欺辱良善?”
殷天锡在马上听了,哈哈一阵狂笑,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呸!好个不识抬举的穷酸!休拿那劳什子铁券唬人!你若有胆,便即刻取將出来,与你家老爷过目!若取不出,便是扯你娘的臊!”
柴进道:“铁券乃是传家至宝,供奉在沧州祖宅香案之上,等閒不动。已差得力家人昼夜飞马去取,不日便到。”
殷天锡哪里肯信?登时拍著鞍鞘,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这廝满口嚼蛆!便真有甚么鸟铁券,老爷我也只当是擦靛的草纸!左右狗才!与我將这廝拿下,先痛打五十杀威棒,教他识得马王爷三只眼!”那帮閒汉得了主人號令,擼胳膊挽袖子,提著哨棒、绳索便待上前拿人。
那黑煞神李逵,早在门后板缝里张望多时,一双牛眼瞪得铜铃也似,胸中一股无名业火早按捺不住。此刻听得殷天锡要打柴进,“哇呀呀”一声霹雳也似的怪叫!只见他“喱当”一脚踹开房门,身形如一团黑旋风般卷出,三步並作两步,早抢到那高头大马跟前。
说时迟那时快,李逵伸出黑毛大手,一把便揪住了殷天锡胸前,膀子只一较劲一“噗通”一声闷响,便將个醉醺醺的殷天锡从马上生生摜了下来!
李逵更不答话,醋钵儿大小的拳头抡圆了,照著那张醉醺醺的胖脸便是一记狠拳!但听“哢嚓”一声脆响,登时打得殷天锡鼻樑塌陷,口鼻喷红,鲜血混著鼻涕涎水,糊了满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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