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 第262章 偷梁换柱
第262章 偷梁换柱
走出屏风,萧弈淡淡看了周行逢一眼。
周行逢眼中浮过一丝懊恼之色,起身,按刀而立。
萧弈缓缓坐下。
沈德丰脸上满是惊诧之色,呼道:“是————萧使君?!你怎————怎么?”
正此时,张满屯匆匆跑进了来。
这廝长得凶恶,更是將沈德丰嚇得面无血色。
张满屯凑到萧弈耳边,低声道:“將军,我们从陕州调的五百兵马已经到了对岸,正在找船过河。”
“知道了。”
兵马一到,便可捉拿米福德了。
萧弈不著急,在这之前,他还要確定自己的猜想。
“沈老先生,本司且问你,你何时开始为朝廷运粮。”
“老朽乃最初响应酬纳法的粮商,七月上旬启运,迄今已三十余日矣,粮食出仓当日,使君还未上任哩。”
周行逢诧异,道:“什么?第一批粮不是郑麟运的吗?我在使君身边,就没听过你的名字。”
“老朽是小粮商,使君没听说过,实属常事。”
“不,每有商贾哪怕只运一石粮,皆有造册。”张婉道:“你们这一批的名册,是数日前使君才第一次看到。”
“啊?”
沈德丰诧异道:“老朽在开封时便记了名————”
周行逢道:“你不是陕州粮商吗?”
“开封府、河南府、河中府、京兆府,老朽都有粮仓,这批粮,本就是从各个粮仓调出来的。”
“仔细说,运粮的经过。”
“是。”沈德丰躬身道:“回稟使君,我等三十余家粮號合计筹得粮米共一万余石,为省脚力、减耗损,我等商定並作一路押运,届时根据出粮多寡分盐引。因漕渠淤塞未通,全程皆走陆路,粮袋上车后便已封缄,沿途未起卸分毫,直至蒲津渡口,方卸车换漕船渡河,当日入仓时,我等正好等著领文书,在一旁监看,粮食实实在在都搬进了转运仓啊。”
周行逢道:“那郑麟的一万石粮呢?”
沈德丰一愣,抚须道:“这年景里,任谁家粮仓也难独支一万石之数吧?若真有这般豪商,老朽在汴河两岸干这行当三十余年,断无没听说过的道理。我们在转运仓中那近万石粮,也是各號自开封、郑州、陕州、洛阳等处分批调拨,每批皆有仓钞、联票为凭,各號总帐、分帐皆可勘验,笔笔俱有来歷。”
周行逢懵了,喃喃自语道:“我想不明白了。”
张满屯还在思索,问道:“娘哩,那算下来不该有两万石粮?另外一万石呢?“
周行逢道:“被劫了、烧了。”
“可那是掺土的啊。”
“我们验过,郑麟的粮没掺土。那就是,你们这群奸商的粮是掺土的?!”
“万万不可能啊!”
沈德丰嚇得跪在地上,道:“老朽本本分分的生意人,怎敢对朝廷做这等事?”
周行逢仿佛有一点明白过来,问道:“难道————郑麟的一万石粮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那是你们的粮?可————你们的粮怎么能成了郑麟的粮?”
“老朽不知啊,眾粮商是把粮食並在一起,由朝廷安排了一户专司陆运的商號运送,先是让我们到陕州接手,到了陕州,又让我们到蒲津渡接手。”
张满屯道:“为何?朝廷分明没这规定。”
周行逢冷笑道:“还不明白吗?为了不被使君查到。”
萧弈道:“哪个朝廷官员与你说的?”
“是转运使司的官,老朽看过令牌,不会有错。”
“可有当时接收粮食的凭条。”
“有,使君请过目。”
“这不是转运司使的文契。”
沈德丰让笑,道:“那些官吏们说,第一批粮,获利最大,我们是在使君上任前启运的。”
果然,人不贪就不会上当。
萧弈问道:“这么多粮,你们如何就轻信了?”
沈德丰道:“接手的商號质押了一大笔银钱给朝廷,一旦有问题,那些银钱便可用来赔付。”
“什么银钱?”
“就在枢密院的仓库里,老朽亲眼去看过,整个仓库里都堆满了银子。”沈德丰道:“当时便想著,有这些银子,如何能出问题。”
“银子验了?”
“验了。”
“验了几个?”
“这————枢密院仓库的银子,还能有假不成?”
萧弈道:“那是慕容彦超的铁胎银。”
“什么?!”
“郑麟手中並无实粮,唯有慕容彦超旧部所藏的铁胎银,他以假银为质押,从粮商手中套取粮米,转头向朝廷换取了盐引,这般偷天换日,唯有一处破绽,待粮商依约向朝廷討要盐引时,骗局便要败露。故而,他们又生一计,让这批粮遭劫,可这办法也太笨了————”
“使君!”
忽然,有牙兵匆匆赶来,稟道:“驛栈被包围了!”
萧弈道:“看来,我们请沈先生来,被米福德发现了。”
周行逢冷笑,道:“来得正好。”
“既来了,就请他进来吧。”
“是。”
很快,萧弈的牙兵们收缩回堂中护卫。
之后是密集的脚步声伴著盔甲鏗鏘,由远及近。
弓箭上弦的声音咯吱作响。
“使君请米將军一敘。”
终於,米福德入堂,披著一身精良的盔甲,將那肥胖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倒也显出几分魁梧。
“萧使君,驛栈已被我包围了,一只蚊子也休想飞出去!”
“带了多少人啊?”
“两百禁军精锐!”
萧弈微微一笑,道:“我死前还有些疑惑,还请你为我解惑。”
米福德舔了舔嘴唇,道:“我本不想这么做的。”
萧弈道:“那你原打算如何做?”
米福德道:“最初,只是收了些油水而已。
“
“多少?”
“一万两千贯。”
萧弈道:“比我的预想多,你可知道,李业被通缉也只值一千贯。”
米福德咧嘴笑了笑,道:“这些钱,我得不吃不喝攒七十年才能领到。可当时,我只要写一封勘合给郑麟就可以,我有的选吗?”
萧弈道:“可你就没想过,一旦被发现,你就完了。”
“我本来都想好了,把损耗报高些,就说漕运时翻了船,两万的额度便只要交出一万五千石,再掺上些沙土,运到晋州,本来不难矇混过关的。”
“但是呢?”
“要不是董遵诚非要查,事情根本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萧弈问道:“董遵诚不与你们合作,所以你杀了他?”
“他自寻死路!”
米福德眼中迸出凶光,嘴角咧开,显得有些狠。
“我本没想取他性命,全怪这蠢材不识抬举。若他老老实实將粮运到晋州,高將军念著旧情怎会细查,晋州仓场那头,郑麟早就铺好了路,偏这廝收了粮,第二日就遣人来嚷什么粮里掺了土。我只好连夜赶去平阴屯堡,將两千贯拍在他面前,他只要点点头,往后要什么没有。可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萧弈道:“他做了什么?”
米福德突然发出咯咯的怪笑,道:“他捉出一把掺土的粮,塞进嘴里,还问我这能吃吗?你也吃吃看。”
“”
“你怎说的。”
“我说,不一惯都是那么吃的吗。”
不需要米福德详细说董遵诚死时的场景,萧弈已能想像得到。
一个人得有多愤怒,才会把沙土塞进自己的嘴里咽下去?
仿佛,董遵诚的怒吼声从平阴堡中传了过来。
“你们是赚了油水,那前线拼杀的將士呢?你为何会觉得不会事发?因觉得普通士卒们每天吃这些东西也不敢吭声是吗?!”
也许,董遵诚也有一瞬间地动摇过,所以吃一口土,告诉自己不能把这个运到晋州去。
那是他如磐石一般的决心。
当粗糲的沙土隨著喉头的滚动,落入腹中,米福德突然將刀架在董遵诚的脖子上,一刀划破他的喉咙。
血喷涌而出。
萧弈脑海中的画面褪去,目光落处,是米福德有些狰狞的笑容。
米福德道:“一开始,我真没有想做到这个地步。”
“不,你心里很清楚,一旦事发你就完了,否则你又岂会带上那么多心腹?
”
米福德道:“不重要了,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我不介意连你这个都转运使也一起杀了。”
“你可以试试。”
米福德没马上动手,笑道:“知道吗?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很討厌你,所以那日蹴鞠,我偏要缠死你,纵使自个儿不碰球,也要教你半脚沾不得鞠,无他,我就要让你难受,因我就是看你碍眼。”
萧弈道:“你若是为出气做这些,我都不至於这般瞧不起你,可惜,你是为了钱,一万贯————”
“是一万两千贯!够买你我一百条命了!”
“我的命没这么贱。”
“呵,你当上行营都转运使,却连自己断了多少人的財路都不知道,你早就该死了。”
米福德显出不屑的笑容,又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在拖延时间吗?你派人到陕州调兵,以为你调来的人马此时就在漕船上。你甚至不知道水至清而无鱼,不知道你手下盼著你死的人有几何。萧弈,你小瞧我了,从你我第一次蹴鞠,你就在小瞧我,而你也將因此而死。”
“是吗?”
“你觉得光凭郑麟就能收买得了我吗?那必然是转运使司內有人配合。既然如此,你派人回去调兵,我安能不知?”
一句话,张满屯变了脸色,挡在萧弈面前。
米福德笑得愈发灿烂,道:“我知道,只凭两百人杀不掉你,但不只是你在等,我也在等,因为,此时渡河过来的,並不是你麾下人马,而是申师厚带来杀你的人。”
闻言,萧弈也笑了笑,道:“我既然查你,又怎可能不知道申师厚有问题?
那又岂会没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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