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耳贼刘备 - 第582章 吕范的救赎
第582章 吕范的救赎
芜湖三江口。
“此地大疫將起,诸位部眾中可有染疫者?不要带部眾上船,也別让他们触碰尸体————”
吕范在楼船上,看著江畔一具具裸尸,用湿布掩住了口鼻。
大多数尸体全身都起了疹,即便被水泡得惨白髮胀,也能看出颈部或腋下等处有异常肿块。
此时对整体情况最了解的人就是吕范,他知道孙权想以瘟疫逼退刘备,也知道春谷那边瘟疫严重,而最先扩散到的地方必然是芜湖。
祖郎和焦已也在船上,一同摇头,表示自己身体健康得很。
见吕范只一人站在船头,他们也就没带部眾上船,毕竟涇县和宛陵也有瘟疫,他们知道得儘量避免传染,而且谈事儿是不能有太多人的。
“吕都督让我等来此,可是为了招募兵马共抗刘备?”
祖郎开门见山的直接问道。
“我请两位来此,是为了救你们————也是为了救我自己。”
吕范依然掩著口鼻,对祖郎等人道:“两位这几日应该都有耳闻,刘备有意为山越分田落户。若此政得以施行,山越必皆成刘备屯户。且刘备不会任人再如往常一般据守一方————往后两位要如何自处呢?”
“————只要我等不愿,山里就无人会信刘备之言,我等避入山林,刘备大军再强也无计可施。”
祖郎问道:“若吕都督能担保孙將军不提旧怨,我等倒是可以与孙將军联手,藉此瘟疫退敌————可如今之势,孙將军还有抵挡刘备之心吗?”
祖郎当然是想抵挡刘备的一给越人分田落户对大多数山越而言是善政,但对祖郎这样的宗帅而言就是刨根了。
若是山越都分了田成了汉民,有了平稳日子可过,那他们这些宗帅的生意还怎么做?
而吕范找上他们,祖郎以为吕范是要代表孙权与他们谈合作眼下也只有孙权可联合了。
“不不不,你们若与孙仲谋联手,那才是绝无活路。”
吕范摇头道:“刘备绝不会放过借瘟疫设谋之人————当年冀州瘟疫起时,兴兵作乱者全数尸骨无存,魏郡、广平一带士族几乎被一扫而空,刘备率军所到之处尽皆焚城灭族,可见其態度。”
“而河东司马氏本与刘备为敌,却因司马朗施药治疫而得朝廷大赦————今扬州瘟疫大起,我当效仿司马伯达,行善治疫以使我吕氏得活。”
说到此,吕范又指了指江畔那些尸体:“你等应该知道,这些尸体只要沾染必会传疫,而你等山越部眾取其衣物搜索其身,恐染病者甚多————若得不到朝廷支援,即便你们能躲回山里也不知要死多少人,不如与我一同治疫,这也是你等自保之法。”
焦已看向那些裸尸,点了点头:“是啊————又有瘟疫,又有朝廷兵马,此时绝不可再兴兵。”
“吕都督竟是要说我等投降?”
但祖郎却眉头紧锁:“可吕都督或许不知————刘备对浮屠教下手之狠,世所罕见,恐怕是不会容我的————”
其实吕范並不是要让祖郎投降,但祖郎眼下比吕范惶恐多了,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祖郎曾与笮融曹豹联手图谋徐州,在刘备那儿是掛了案底的。
再说,祖郎知道刘备对浮屠教的態度。
虽然当时是笮融搞出来的事,但祖郎也和浮屠教有关一绝大多数丹阳宗帅都和浮屠教脱不了关係,这些年来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在用浮屠教搞洗脑控制。
因为浮屠教这玩意太適合用来洗脑了,而且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传播善念。
浮屠教传到扬州时间並不长,因其教义悖离传统忠孝逻辑,在汉人中没多少基础,但在山越控制区域却大行其道。
这倒不是因为山越不懂孝义,只是山越群体相对封闭,受教育程度又低,更容易被洗脑。
而宗教一旦被刻意利用,就会造就很多偽信盲信之人,看起来像信徒,但实际上他们压根就不知道浮屠是个啥,经文是半句都不懂,反正遇到事情就求佛稍微忽悠一下就能把家產乃至身家性命全都送给宗师。
如果要类比————这有点像东瀛的一向宗,和佛是没多大关係的,借个名而已。
祖郎、笮融这样的宗师当然不信浮屠,他们只是需要这种没有思考能力的兵源,毕竟丹阳兵业务本质上就是贩卖人口,脑子不好使的才容易卖。
大汉四大僱佣兵市场都是类似的情况,只是用的宗教名义不一样。
巴郡是五斗米道,陇西是原始浮屠,幽州胡骑有张举的弥天传销,丹阳则是融合了大汉传统意识形態的新浮屠教。
各种宗教看起来不同,但其內核都是一样的,本质上都是为了愚民敛財洗脑控制。
这几个地方也是常年叛乱之地,而且叛乱有时也是一种生意。
比如朝廷派了官员,侵占了当地士族的利益,於是士族们就会找祖郎这样的宗帅做生意,宗帅带兵出山帮士族们搞定朝廷派来的官吏,或者是等合適的人来討平叛逆就像区星那样。
这种生意和丹阳兵业务也没啥区別,反正都是受人僱佣帮人打仗。
若是见了机会,他们也会占地称王,就像张举或宋建那样。
但此时的山越可没底气据地称王,严白虎才刚死没多久呢————祖郎和焦已本质上就是生意人,笮融和曹豹也是。
只是当初笮融以为无论和谁都可以谈生意,却偏偏遇上了不想和人谈生意的张飞。
由於刘备在徐州灭浮屠教的时候特別狠,杀人盈野乃至泗水断流,祖郎觉得刘备不可能放过自己—虽然是徐州各大士族出手杀的人,但祖郎是当事人,他知道这是刘备的命令。
“你等这些年广传浮屠,以浮屠之名能使山民效命於战场,那便能號令山民治疫救人————”
吕范对祖郎道:“昔日田丰在冀州抵抗刘备乃至身死族灭,而沮授父子同样曾对抗刘备,却因控制瘟疫而授命为官————我效司马伯达,你等便该效沮氏。”
“你等若能在此时多救些人,便是如来之善,足可证入涅槃,若是刘备仍容不下你,那天下人便容不下刘备了————此事我去与刘备分说,朝廷的救援为也会带来此地。”
“我会尽舍家財用以治疫,让你等来此,便是请两位调派人手控制疫病,无论是否以浮屠之名,只要能活人,便可使大汉接纳百越,也能使朝廷接纳两位————”
“或许此事还能让两位真的成为浮屠,即便刘备为山民落户,两位亦可保世代富贵。”
吕范確实很有钱,平时也鲜衣怒马很是奢侈,孙策控制扬州后分给了吕范许多財货,而且还把在淮南募集的部曲交给了吕范。
领孙策的部曲督丹阳,这是吕范直接向孙策要求的,他和孙策確实是铁哥们,兵权都可以直接索要且不受怀疑。
但吕范手里那几千人远远不足以控疫,想要控制整个丹阳,必须藉助祖郎等宗帅的號召力。
“吕都督倒是对浮屠经义颇为了解————”
祖郎和焦已两人面面相覷,他们没想到吕范对浮屠教这么熟悉。
其实祖郎等人根本不记得浮屠教的经文,只在贵霜僧人支娄迦讖到丹阳讲经时听过一二,然后就把听来的名词用来忽悠山越了。
吕范反而是正经了解过浮屠教的,他甚至清楚贵霜派和安息派的区別。
吕范当年避祸寿春,结实孙策后把自己的门客全部交给了孙策带领,常住在孙策家中,吴夫人也视吕范为子侄。
当时安息人安世高、安玄,以及贵霜使团僧人支娄迦(支)、法度(支鉴)等人都因洛阳大乱辗转到淮扬一带。
这些外国人到了大汉之后,在大鸿臚登记时是以国名称呼的,安息人就登记为安某某,月支胡人就登记为支某某。
而且这些人都是西域顶级贵族,比如安世高,此人曾是安息王子,取的汉名是清,世高是他的字。
安世高是帕提亚帝国皇帝帕科鲁二世之子,十三岁时加冕为亚美尼亚国王,刚登王位不到一年,亚美尼亚就被罗马皇帝图拉真攻破。安世高献出王冠,打算效忠罗马並请求图拉真为其加冕为王,但图拉真拒绝了,安世高因此浪跡天涯,成了亡国王子这与释迦牟尼很有相似之处,安世高成为僧人也算是天意。
桓帝时期,安世高来到大汉,此后一直在洛阳翻译经文,是最早把小乘佛法典籍正式汉译的翻译家,也是医学家。
桓帝也因安世高而得知罗马、贵霜等世界格局,並且派了使者经营西域,董卓隨张奐击破羌人大部队后就曾被任用为西域戊己校尉,只是此后党錮成了大汉主题,董卓还没到西域上任就因张奐失势而被罢免。
当时安息商人安玄给大汉兵马带了路,对击破羌人有功,因此受封为都尉桓帝可不是士族们所说的昏君,他真的是有功必赏的。
中原大乱时,安世高及其弟子严调与安玄等人为避兵祸辗转到了淮陵一带。
严调是淮陵严氏子弟,因其通晓梵文在大鸿臚做属吏,拜安世高为师,成了史上第一个出家为僧的汉人,出家之后人们便称他为严浮调,以示其皈依浮屠。(浮屠改称佛陀之后称其为严佛调)
安世高到了淮陵后不久就因年迈去世了,此后严浮调与安玄一同编译安世高没有译完的经文,並在淮扬传道。
支娄迦和法度等人则是贵霜使臣,他们和安世高是同时离开洛阳的,但与安世高並不是同一派系,走的路径也不一样。
这些贵霜人最终也在战乱比较少的淮扬一带落脚,传译的是贵霜流行的大乘佛经。
能远赴万里来大汉传教的確实都是博学之人,毕竟他们是真的走过万里路的,见闻极广。
孙坚的妻子吴夫人就因这些僧人的见闻学识而非常崇信浮屠教,她也不分什么大乘小乘,反正见佛就拜,还提供家中庄园让安息贵霜两国僧人开辩经会,吕范当时就常陪同吴夫人听两派辩经。
此后袁术控制人质胁迫孙坚,將吴夫人软禁在江都(广陵)。吕范便找了这些僧人帮忙,以开坛办法会为由,在严浮调和支娄迦讖的弟子支亮等人掩护下,把侍女扮成了吴夫人,让吴夫人换上僧袍脱身。
回到吴郡后,吴夫人为了答谢支亮、严浮调等僧人的帮助,把丹徒(镇江)的庄园送给了他们(甘露寺原址,但当时没有建寺),並大力支持传播浮屠教,很多佛经都是在吴郡得以翻译成文。
吕范对浮屠教其实是有好感的,当然,他也能理解刘备为什么这么敌视浮屠教一吕范不是盲信之人,他知道教义再善也得看怎么用。
像笮融那种用法就差不多算是邪教了。
但像严浮调、支亮这样翻译经文的正经僧人是没什么恶行的,只是浮屠教太容易被人利用了,且僧人里也会有很多败类。
所以吕范打算用祖郎等人的號召力,將丹阳的“有本地特色的浮屠教”引回正途—
用浮屠教的影响力控制瘟疫。
而且这能同时解决很多问题—一瘟疫、浮屠教、山越、扬州的长久安定等等。
吕范知道,若是有人能做到此事,那即便有天大的过错,刘备也肯定会放他一马一或者说必须放他一马,否则就会失去人心。
同样是利用宗教,如果乱搞那就是邪教,如果用得好那就是护身符。
“————吕都督说得有理,但我不敢把性命交予他人之念————”
祖郎显然没有吕范这样的觉悟,或者说他是不愿意相信別人,无论是吕范还是刘备。
“祖郎,你若不肯,那你现在就得死。”
吕范敲了敲船帮:“你已经上了我的船,又没带部曲,若再敢说个不字,你便无法活著上岸————怎么,你想对我动手?”
此时楼船离岸数十丈,已经落了锚,吕范敲击船帮后,一群水手上了甲板。
而江畔又全是浮尸—这地方谁都不敢跳水,入水必染瘟疫。
祖郎满脸铁青:“吕范!你与孙策没什么两样!皆狡强之徒!”
“还是不一样的————若伯符尚在,你已经身首异处了。”
吕范摇头看向焦已:“祖郎有意寻死————不知焦兄意欲如何?”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吕都督既然要与刘备谈判,那不如我等先调人封锁道路关隘,严查疫病控制传散。”
焦已慌乱的打著圆场:“若吕都督能带朝廷赦令与粮药医者而回,我等自当尽效全力;若吕都督一去不回,那我等也不用在此等死。”
“如此尚可————请吕都督先去找刘备求援治疫。”
祖郎看向吕范:“吕都督能强索我等,不知能否强索刘备?”
“刘备不用强索,他比你们更想做浮屠,只要在此两天,刘备必会前来。而这两天你们如何做,便关係生死了————”
吕范摇了摇头,让水手起锚靠岸。
靠岸后,吕范仍然没让祖郎下船,只说要防控疫病,让祖郎和焦已在船上给部眾传令。
两天后,刘备收到吕范派人传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芜湖。
在码头见了吕范,刘备很直接的给了吕范一份手令:“大汉丞相令,授吕子衡为扬州刺史,领江南治疫之事。祖郎、焦已皆领典农校尉,此前之罪尽数勾销————医药粮草皆在江北,子衡可持我手令领船队过江。”
吕范看了看身后祖郎和焦已:“如何,我没骗你们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死战一生不可求之事,只需一善便可得————”
祖郎向其拱手:“请吕使君下令!”
“当请丞相下令————”
吕范知道这是祖郎故意给他上眼药,赶紧向刘备施礼。
“控疫之事子衡自作决断,你对此地情况更了解。此活人之时,分秒必爭,无需顾忌,也无需请示。”
刘备瞟了祖郎一眼:“祖郎,诛灭叛逆之事由你来办————你可知此事该如何办?”
祖郎想起吕范的话:“可是如沮授父子————”
刘备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祖郎愣了一阵,问吕范:“这————到底是要怎么办啊?”
“你都说了如沮授父子一般,还需要人教?”
吕范轻声道:“治疫需要封城封路,数十万人无法自食,需要大量钱粮物资,从江北或荆州运输必然不足用,只能就地取材————但丞相代表的是朝廷,朝廷怎能直接让你杀人越货?”
“是是,是我自作主张,为了救治疫病,取为富不仁之家钱粮而用————”
祖郎脸皮子抖了抖:“做官確实比做贼难啊————”
此后两个月里,诸葛亮在各县宣导政策,刘备为山越分田落户,吕范则主持排查、封城、转移、治疫等一线事务。
祖郎和焦已以其在山越中的號召力,称疫病是浮屠降怒,使得山民没有因恐慌而逃窜,並驱使数万山越出力兴建营舍、封锁道路关隘。
治疗疫病的医护团队也陆续就位,有了大量山越人手,古涇水沿岸的四个县城都建起了大规模医护营。
同时,祖郎率部到处索取粮食布匹等必要物资。
索取过程中当然是会死人的,无论是扬州本地豪族还是南迁的士族,大多都不愿平白把家產送给別人,能有吕范那种觉悟的人没几个。
但若是在诸葛亮宣导之后还不听朝廷指挥,那祖郎上门杀人越货也是毫无心理压力的,毕竟这活儿他早就干习惯了—有时候指使人杀人越货也是在行善积德。
张飞的部队一直驻於芜湖东部的道路上,因为刘备不確定孙权会不会在丹阳治疫期间搞什么么蛾子。
但孙权一直没什么动静。
到了入冬,天气渐冷,徐盛的消息传了回来一徐盛在吴郡遇到伏击,身受重伤,部曲几乎全军覆没,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同时也传来了孙权的消息,据说孙权率部出海了。
心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