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诸天的道士 - 第439章 白马非马,七年之变,名剑秋水
那少女目光狡黠地一转,落在了拉车的两匹骏马上。
一匹毛色如晚霞,是赤红。另一匹通体如新雪,是纯白。
她眼睛一亮,指著那匹白马,脆生生道:
“姐姐这两匹马真神骏!一赤一白,相得益彰。不如就以此马为题,来一场辩合,如何?”
弄玉见话题转到具体之物,心中略定,点头应道。
“好,就以马为题。”
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摇头晃脑道:
“错啦错啦!不是以『马』为题,是以『白马』为题哦。”
她特意加重了“白马”二字。
弄玉一怔,道:“你方才说以此马为,我也同意以马为题,何错之有?”
少女眨了眨大眼睛,一脸理所当然:“我们的辩题,是以『白马』为题,而不是以『马』为题。”
弄玉道:“难道对你来说,白马和马之间有区別?”
那少女掩嘴反问:“难道没有区別吗?”
弄玉一怔,心中警惕起来。
她意识到,原来这场辩论已经开始了啊。
这一次,少女並没有直接拋出一些荒诞问题。
弄玉立刻凝神,仔细揣摩对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世人皆知,无论是白马、黑马、赤马,其形其性,本质上都是马。”
“嘻嘻,姐姐这话,才是大错特错呢!”少女晃了晃手指,语出惊人,“依我看,白马,根本就不是马!”
“妹妹说笑了,白马自然是马。”弄玉反驳道,“正如院中黄鶯是鸟,山中猛虎是兽,此乃天经地义之理。”
“若是白马非马,那天下认知岂不黑白顛倒,混乱不堪?”
少女却不慌不忙,反问道:“姐姐觉得荒谬?那我问你:假若你有一匹心爱的白马,被友人借去三日。”
“三日后,他还回来一匹黑马,並对你说:『反正都是马,顏色不同而已,你就收下吧。』姐姐,你同意吗?你会觉得这是一回事吗?”
弄玉闻言,稍一迟疑:“这……自然不可。白马是白马,黑马是黑马,岂能混为一谈?”
“对呀!”少女一拍小手,眼睛弯成月牙,“所以呀,『马』者,命其形,『白』者,命其色。命形者不命色,命色者已离形。”
“所求不同,又怎么能简单地等同呢?”
少女摇头晃脑。
“所以说,『白马』之名,非『马』之名。这难道不是最清楚不过的道理吗?”
弄玉眉头紧锁,感觉被绕进了一个圈子。
“此言差矣。世间万物,本就是形与色兼具。”
少女眼中狡黠更盛,道:“那我再问你:如果眼前这匹白马,被人用硃砂从头到尾染成了赤红色,你是继续叫它『白马』呢,还是依其形称『马』,或者依其色称『赤马』?”
弄玉犹豫。
见状,少女眼里的笑更得意。
“由此可见,『名』是隨著『实』的变化而变化的。”
“白马之『名』,绑定了白之『实』,而马之『名』,却无此绑定。”
“二名所指之『实』既然不同,名与名,又怎么能说是同一个呢?”
弄玉一时语塞。
她意识到自己如果坚持“白马是马”,就不得不承认“赤马也是马”,但“白马”与“赤马”在名上却又直接对立,
少女见弄玉沉默,趁势追击。
“姐姐,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你坚持『白马是马』。那么,如果『白马是马』这个辩题成立,就意味著『白马』等於『马』。”
“如此一来,当有人说『我要骑白马』,就等於说『我要骑马』。”
“那么,倘若现在有一个人,他需要的是一匹不是白色的马,比如一匹黑马,你是否可以用你这匹『等於马』的白马去代替呢?”
这个问题如同最后一击,让弄玉彻底无言。
她如果回答“可以”,显然违背了最基本的常理。
如果回答“不可以”,那恰恰证明了“白马”並不能替代“马”,两者並非完全等同。
这不正暗合了对方“白马非马”的论点吗?
弄玉轻轻嘆了口气,心中带著一丝无奈。
她明知道对方是在诡辩,但一时之间,確实不知道该怎么將其彻底驳倒。
最后,弄玉只能微微摇头,看向那少女。
“妹妹的辩术,机巧灵动,我今日领教了。”
“然而,如果市井之间买马贩马、马厩之中清点马匹,都依照『白马非马』这般言论,只怕天下再无马可买,无马可点了。”
“此等言论,虽然精巧,於实无益,於道无补,徒乱人心而已。”
“名者,实之宾也,岂可为戏言而废实用?”
弄玉绕开辩术,直指功用,指出其脱离实际,悖逆常识,价值有限。
那少女听了,也不生气,反而“哼哼”地笑了两声,小脸上满是“我又贏了”的得意。
对於这种“说不过就讲实际用处”的回应,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听。
在她看来,这恰恰证明了对方在“辩术”层面上,已经输给了自己。
太渊拍了拍手,鼓掌道:“困百家之知,穷眾口之辩,然不然,可不可。”
“如何,弄玉,可算见识到名家辩术的厉害之处了?”
那少女听到太渊开口,立刻將矛头转向了他。
刚才“名家不值一提”这句话,就是对方说的。
“现在,该轮到你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太渊闻言,並没有直接回应少女的挑衅。
而是看向弄玉道。
“名家先贤惠子,曾经提出『合同异』和『坚白论』之论。而后来的公孙龙,却割裂了惠子的“坚白论”,诡称“白石”和“坚石”是不同的物体,哪怕它们同时存在於一块石头上。”
“也就是所谓的『別同异,离坚白』。”
那少女见太渊不接招,反而说起名家学理。
“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们现在辩的是『白马非马』,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莫不是无言以对?”
太渊將目光转向她,微微一笑。
“白马非马,此论若成,则天下无物可名,言说尽废。小姑娘,你是要因一诡辩之趣,而废天下之言吗?”
“危言耸听!”少女小脸一扬,“堂堂一派掌门,辩合输了难道都不敢认吗?只会用大道理压人?”
弄玉闻言一愣,原来这少女早已知晓老师的身份。
太渊见状,也不再与她纠缠概念游戏。
“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能答得上来,言之成理,便算我输,承认名家辩术高明,如何?”
他略作停顿,目光望向对方,带著一丝深邃。
“就以你自身为例吧,从今日起,往后推七年时光。”
“这七年里,你的头髮、身上的肌肤、体內的筋骨血肉,会隨著新陈代谢,旧去新来,渐渐更替。”
“你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所学所识,也会隨著岁月流淌、经歷增长,日日不同,不断更新。”
太渊稍稍向前倾身,声音清晰而平缓。
“那么请问,七年之后的那个『你』,无论是身体还是思想,都与今日大不相同。”
“那时的那个『你』,还能算是『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你』吗?”
此言一出,少女顿时愣在当场。
她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当然是我”,但名家思想立刻在脑海中回流。
形色已变,名实还同吗?
如果坚持“形变即非原物”,那七年后的自己……?
如果坚持“名可指代变化之实”,那“白马非马”……?
她越想越绕,小脸渐渐憋得通红,方才的伶牙俐齿,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观望的老者,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深深地看向太渊,仿佛要將他整个人看透。
太渊將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对急得快哭出来的少女温言道。
“无妨,这个问题並不是要你立刻作答。”
“你可以慢慢想,不急於一时。”
少女瘪了瘪嘴,眼里满是不甘心。
最终,她转身,低著头,快步走回了老者身边,躲在了他身后。
老者此时才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对著太渊郑重拱手。
“全真道太渊子,果然名不虚传。”
“在下公孙龙,这是小孙女,公孙玲瓏。方才小孙女无状,多有冒犯,还望太渊先生海涵。”
太渊也是拱手还礼,態度平和。
“公孙先生,久仰。玲瓏姑娘天资聪颖,辩才敏捷,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公孙龙抚掌而笑,笑声清越如金石相击。
“旧我新我,名何以恆?妙极!妙极啊!”
“太渊先生这个问题,是真正触到了『名实之辩』的精髓所在。”
“玲瓏,还不快谢过太渊先生指点。你若能参透这『七年之变』背后的名实奥义,学问必然大涨。”
公孙玲瓏从祖父身后探出脑袋,她端正了神色,对著太渊盈盈一礼。
“玲瓏多谢太渊先生指教。先前是玲瓏年少气盛,言语无状,还请先生莫要怪罪。”
太渊自然不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微笑著。
“切磋学问,互相启发,本是乐事,何怪之有?”
…………
气氛缓和后,公孙龙热情相邀。
莲花楼便驶入了公孙家的府邸。
公孙龙,正是太渊此番前来濮阳的原因。
当初在信陵邑那会儿,太渊在和荆軻的閒聊中,偶然得知了这位名家宗师正定居於濮阳。
而荆軻之所以知晓,是因为他的授业恩师、卫国將军公孙羽,与公孙龙算是同宗远亲。
虽然不是近支,但亦有往来。
莲花楼造型別致,如此醒目的进入濮阳,以公孙龙的地位与人脉,自然很快得到消息。
他本就对这位提出“科举”、“无善无噁心之体”等惊世之论的全真道掌门充满好奇。
交谈中,太渊从公孙龙这里得知,由於卫国如今名存实亡,仅剩野王一隅,那位公孙羽,心灰意冷之下,已经带著荆軻离开了濮阳,据说前往了赵国。
雅室里。
太渊与公孙龙寒暄几句,交流了下学问。
一番畅谈后,太渊提出了自己的另一个来意。
“听说名家除了辩合之术外,还有一秘法【燕北越南】,玄妙非常。不知公孙先生,可否让我开开眼界?”
在云梦山谷,鬼谷子王玄曾经聊天时候说过,名家有一式【燕北越南】的秘法奇术。
施展之下,能与任何对手之间,永远隔著一段距离,任他暗箭冷锋,都难以近身,可谓立於不败之地。
公孙龙闻言,捋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此术確为我名家不传之秘,寻常不示於人。”
“不过,太渊先生既然开了口,老夫又岂敢藏私?请先生稍候片刻。”
他转头对一旁的公孙玲瓏吩咐道。
“玲瓏,去將我书房內间,紫檀木匣中的那物拿来。”
公孙玲瓏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祖父的用意,脆生生应了句“是”,便迈著步子去了。
她心中暗笑,祖父这是要借“那件东西”,在气势上先压这位太渊先生一头呢。
不多时,公孙玲瓏双手捧著一个锦盒回来。
公孙龙起身,打开锦盒。
盒內铺著深色丝绒,上面静静躺著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一寸,宽约三指,剑身是一种温润的银白之色,但在阳光下並不刺眼,只是如水纹般荡漾著柔和的光晕。
更奇特的是,剑身之上,不时有缕缕极淡的水汽升腾而起,裊裊飘散空中。
公孙龙將剑捧出,横於胸前,介绍道。
“此剑,名为【秋水】。乃是我名家歷代掌门信物佩剑。”
“秋水?”太渊目光微凝。
他记得鶡冠子閒谈时提起过,【秋水】最初是道家庄子的佩剑。
传说庄子与惠子激辩於濠梁之上,观鱼论乐,后来庄子將此剑赠予惠施。
其中缘由眾说纷紜。
公孙龙此刻特意请出此剑,其用意不言自明。
既是展示名家底蕴,也暗含了借庄子赠剑典故。
“【秋水】先后过道、名两家宗师之手,出则惊鸿,收则渊渟。”
太渊闻言道。
“可惜,我並没有什么名剑利器,恐怕难与【秋水】爭辉。”
“太渊先生过谦了。”公孙龙將【秋水】置於一旁案上,笑道,“请出【秋水】,只为敬意与见证。你我切磋,点到为止。”
他转头对公孙玲瓏示意。
“玲瓏,去取两柄木剑来。”
“是!”公孙玲瓏应声,很快取来两柄木剑。
材质普通,打磨光滑。
庭院之中,阳光洒落。
公孙龙与太渊相对而立,各自手持木剑。
虽是无锋之木,但两人气度凝然,渊渟岳峙。
公孙玲瓏和弄玉退至廊下,凝神观摩。
百家爭鸣,学派之间互相拜访交流,坐而论道,有时上头了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情况,大家都有经验默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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