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诸天的道士 - 第473章 老师,陪寡人练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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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质子馆。
    入秋了,院子里的老树落了一些叶子,风过时,叶片打著旋儿,簌簌地响。
    韩非坐在廊下,膝上摊著一册书。
    焰灵姬坐在他身侧稍远些的地方,手里拿著一卷竹简。
    她的目光不时掠过韩非手中的书册,眼中带著几分好奇,因为韩非手里的书不是竹简製成,而是纸张穿钉而成。
    即使秦国少府能够製作纸张,可是依然是稀缺之物,韩非这里,目前也只有两本。
    一本是伏胜之前送来的《吕氏春秋》,另一本就是此刻韩非手里的这本了。
    院门被推开。
    “韩非兄。”
    伏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一贯的笑意。
    走到近前,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看韩非,又看看焰灵姬,脸上浮起会心的笑容。
    “哟,韩非兄好生令人羡慕,红袖添香,佳人在侧,这书读得,怕是比旁人快上三分吧?”
    焰灵姬抬眼看他。
    【火魅术】。
    那目光不冷不热,却让伏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伏博士。”她的声音柔媚依旧,却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方才说什么?”
    伏胜心中一跳,避开对视,乾笑两声,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伏某什么都没说。”
    焰灵姬看著他,没有说话。
    伏胜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转向韩非,投去求助的目光。
    韩非放下书,忍不住笑出声来:
    “伏胜啊伏胜,你可算吃到苦头了。”
    他朝焰灵姬那边努了努嘴:
    “这位可是百越的圣女,你当是寻常女子?”
    伏胜一愣,狐疑地看著焰灵姬:“百越……有圣女吗?”
    他回忆著自己所知的百越情况,断髮纹身,氏族部落,祭祀巫祝倒是有的,但“圣女”这称呼,闻所未闻。
    焰灵姬也看向韩非,眼中带著同样的疑惑。
    韩非一本正经:“可以有。”
    伏胜:“……”
    焰灵姬:“……”
    伏胜乾咳一声:“这个……据我所知,百越那边,確实没有圣女这个说法。”
    “现在没有。”韩非微微一笑,“不代表以后没有。”
    伏胜怔了怔,隨即失笑:“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
    他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凑到韩非身边,看向他膝上的书册。
    “你也在看这个?”
    韩非点点头道:“刚到手不久。用纸製成的书,果然轻便,一卷在手,抵得上竹简十几卷。翻看起来,也省力多了。”
    伏胜在他旁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书册的封面上。
    封面上写著四个字:
    《太一生水》。
    “那位自开全真一脉的太渊子,终於肯著书立说了。”伏胜感慨道。
    太渊的名气虽然大,但这些年,却没有著述流出。
    所有人都好奇,在道家天人二宗之外的全真一脉,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韩非看向伏胜,问道:“你看完了?”
    “看完了。”伏胜点头,“昨晚一夜没睡,从头翻到尾。”
    “如何?”韩非问。
    伏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片刻,反问道:“你呢?看到哪儿了?”
    韩非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页。
    “刚看到“雷击於水”一节。”
    伏胜的眼睛微微一亮:“裂、合、化?”
    “嗯。”
    焰灵姬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开口:“什么裂合化?”
    韩非转头看向她,解释道:“太渊先生在书中说,雷击於水,有三重变化,一曰裂,二曰合,三曰化。”
    焰灵姬眨了眨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说,然后呢?
    伏胜见状,笑著接过话头。
    “焰姑娘若是不嫌我囉嗦,伏某可以解说一二。”
    焰灵姬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伏胜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书中说,雷者,阳之极而动乎阴,电者,光之至而入乎水。雷击於水,其道有三……”
    他顿了顿。
    “第一,曰裂。雷威所至,水为之解。大水分小,小水分微,微分子不可见,散入太虚,若尘埃之扬於风。”
    焰灵姬若有所思:“把水分开?”
    “正是。”伏胜点头,“將一滴水,裂至不可再裂,散入无形。”
    “第二呢?”
    “第二,曰合。”伏胜继续道,“既裂之后,阴阳异质者不相居,然同气相求,异类相感。裂极而合,微者相搏,或二三为群,或四五为伍,聚而成形,若星辰之始凝。”
    焰灵姬微微蹙眉:“裂到极处,反而相合?”
    伏胜道:“是,太渊先生在书中说,裂到极致,便是合的开始。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末之物,会自己寻找同类,聚而成形。”
    韩非在一旁补充道:“就像天上的星辰,看似散落各处,实则相互牵引,聚而成星宿。”
    焰灵姬点了点头,又问:“那第三呢?”
    伏胜的声音变得沉缓起来。
    “第三,曰化。形既成矣,而生机萌焉。此非人力所为,乃太一之机、阴阳之会、雷水之交所自然而成也。”
    他看著焰灵姬道。
    “那些聚而成形的微末之物,在某一刻,会生出生机。它们能自聚自散,能化生传续——肉眼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著。”
    焰灵姬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熊。”
    指尖燃起一簇火焰。
    焰灵姬在思索,水有“裂合化”,那么火呢?是否也有相似的性质?
    “这便是生气之始。”韩非的声音轻轻的,“也是造化之基。”
    焰灵姬抬起头,看向他:“然后呢?”
    “然后?”韩非翻开书页,指向后面,“然后便是“元胎肇生”。”
    焰灵姬凑过去,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
    她能认字,但读得慢。
    韩非便放慢语速,一边指著字,一边念给她听:
    “生气既萌,如水有源。日月经天,光热入水,雷火循地,精炁相感。”
    “於是乎,微者相引,聚而成链,链者相缠,盘而为丝,丝者相结,旋而为胚。胚者,如卵如珠,內藏生机,外纳天光,是谓元胎。”
    焰灵姬的目光落在“如卵如珠”四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元胎……”她轻声重复。
    伏胜点头:“元胎者,非一物之生,乃眾生之祖、万类之始也。”
    “其在深谷,化而为藻,其在浅泽,变而为虫,其在山陵,萌而为草木,其在渊海,孕而为鱼龙。”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
    “一雷所击,万化所始,一滴之水,眾生所依。”
    焰灵姬沉默了许久。
    她抬起头,看向韩非:“所以……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从雷和水来的?”
    韩非想了想,摇头道:“按照书里的观点说,是从“太一”来的。太一生水,水藏太一之机,待雷击之,阴阳相搏,而后万物生焉。”
    焰灵姬若有所思。
    伏胜看著她,忽然问:“焰姑娘觉得如何?”
    焰灵姬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悠远。
    “我在百越的时候,”她缓缓开口,“见过雷击之后,山林起火,烧成灰烬。也见过雷雨过后,草木疯长,一夜之间冒出新芽。”
    她回过头,看著两人:
    “我一直以为,雷是毁灭。今天听你们一说……雷也可以是创造。”
    韩非和伏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讚许。
    “焰姑娘悟性极高。”伏胜真诚称讚。
    焰灵姬摇了摇头,没有接这话,她看向韩非:“你呢?你信这个?”
    韩非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信“裂合化”这三字。”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书册,目光幽深。
    “法家治国,何尝不是如此?旧制当裂,则裂之,新政当合,则合之,至於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化之一字,最难。商君裂秦,孝公合秦,待到新法化成,秦国已非旧日之秦。”
    焰灵姬看著他,没有说话。
    伏胜轻嘆一声:“韩非兄这是从书里看到了自己。”
    韩非苦笑一下,没有否认。
    伏胜又道:“不过我倒是有一点,与太渊先生看法不同。”
    韩非抬起头:“何处不同?”
    伏胜沉吟道:“书中说,雷非有意击水,水非有心承雷。两不相谋而相值,两不相知而相成,是谓自然。这话我赞同。但他后面又说,人能体此,则知天地之所以生万物——”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人能体此,便真能知天地生万物吗?依我看,能体此者,最多知道“天地如何生万物”,而非知“天地为何生万物”。”
    韩非微微挑眉:“你这是……在挑刺?”
    “不是挑刺。”伏胜认真道,“我只是觉得,太渊先生写的是“太一生水”,但这其中,是不是还有別的什么?”
    韩非没有说话。
    焰灵姬忽然开口:“伏博士的意思是,书上写的,还不够?”
    伏胜看向她,点了点头:“差不多。书里讲清了“如何”,却没有讲“为何”。雷为何击水?水为何承雷?裂了为何能合?合了为何能化?化了为何能成万物?这些问题,书里没有答案。”
    韩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伏胜啊伏胜,你这是在用儒家的眼光,看道家的书。”
    伏胜一愣。
    韩非继续道:“道家讲自然,自然就是如此,没有为什么。你非要问为什么,那是儒家的事。”
    儒家有句话,叫下学而上达。
    所谓的“下学”,就是眼睛看的到的,耳朵听的到的,嘴巴说的出的,这些都可以通过言传身教去传授给他人。
    至於眼睛看不到的,耳朵听不到的,嘴巴说不出的,都属於“上达”,这类高深的学问只能够靠自己领悟,旁人最多点播,却无法切身传授。
    道家讲“自悟”,讲“得道”,所以有“道不可传,惑不可解”的说法,而儒家讲求言传身教,多学多问,不懂就问,以“博约”而至“精一”。
    伏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无从下口。
    焰灵姬看著他俩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伏胜訕訕地闭上嘴,转而问道:“那你呢?你全盘接受?”
    韩非摇头:“不。”
    伏胜问道:“哪里不赞同?”
    韩非想了想,缓缓道:
    “太渊先生说,雷裂水,水聚合,而后化生万物。这过程,是自然而』,非人力所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页上。
    “可我总觉得……人力,未必不能为。”
    伏胜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非继续道:“我观那“裂合化”三字,越看越觉得,这不只是天地之道,也是治国之道。天地以雷裂水,以水合微,以微化生,人君若能得其法,何尝不能以法裂旧制,以术合群臣,以势化万民?”
    伏胜沉默良久,嘆了口气。
    “韩非兄,你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
    …………
    秦王宫,夜已经深了。
    正殿里,巨大的铜灯树分立两侧,每一盏上都点著九枝烛火,將殿內照得亮如白昼。
    嬴政坐在案前。
    案上的简牘堆成了小山,有奏报,有上书,有各地郡县呈上来的簿册。他一份一份地看,偶尔提笔批上几个字,动作不快,却从无停顿。
    批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眼睛有些酸胀。
    从午后到现在,他已经坐在这里四个时辰了。
    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细碎而柔缓。
    “王上。”
    赵高的声音在殿门內侧响起。
    嬴政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赵高趋步上前,双手捧著一册书,恭恭敬敬地呈到案前。
    “王上,太渊先生新著的书,少府那边刚送来的。”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册书。
    《太一生水》。
    他翻了翻,纸张洁白,字跡清晰,正是少府新造的那种纸。
    “太渊写的?”他轻声说。
    赵高垂首:“是。”
    嬴政又翻了几页,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头,看著赵高:
    “你来读吧。”
    赵高微微一怔,隨即躬身:“是。”
    他双手接过书册,退后两步,清了清嗓子。
    “自然者,太一之行也。人能体此,则知天地之所以生万物,万物之所以归太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曼声长吟,字字清楚。
    为了让嬴政听得省力,他读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每个句读都留出停顿。
    嬴政闔上双眼,静静听著。
    小半个时辰过去了,赵高终於读到了最后。
    “……知生化之机,则能养其生而全其性,悟太一之本,则能返其真而与道合……”
    读完最后一个字,赵高合上书册,垂首等候。
    殿內静了下来。
    嬴政依旧闔著眼,一动不动。
    良久。
    嬴政睁开眼,神情只是淡淡。
    “知道了。”
    书里描述的是玄之又玄的道理。
    可治国安邦之策在哪里?富国强兵之术在哪里?一统天下的方略又在哪里?
    “老师。”
    盖聂走了进来。
    腰间悬著一柄长剑,步履从容,神情淡漠,走到殿中,他停下脚步,微微欠身。
    “王上。”
    嬴政看著他,道:“陪寡人练剑。”
    盖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是。”
    两人走出大殿,来到殿前的空地上。
    月光如水。
    盖聂拔出长剑,递给嬴政。
    嬴政接过,握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摆开架势,深吸一口气,开始舞剑。
    剑光在月光下闪烁,时而凌厉如电,时而绵密如雨……
    他的身法算不上顶尖,但一招一式,都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是属於君王的气势。
    盖聂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偶尔开口指点几句。
    …………
    同一片月光下,咸阳城东,质子馆。
    姬丹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明月,久久不动。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
    桌上的灯盏早已燃尽,灯芯上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残烬,但他没有起身去点新的,就那么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不太好。
    眼眶发青,像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
    事实上,他確实没睡好。
    纸。
    可以书写的纸。
    秦国出现了这种东西,薄如蝉翼,轻便洁白,一刀能抵竹简几十卷。据说已经有人用这种纸抄成了书,一册在手,万言可载。
    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书便宜了,读得起书的人就多了。读得起书的人多了,人才就多了。人才多了,秦国就会更强。
    而他的燕国……
    姬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韩非能够通过纸出现的时间,推断出著造纸之术与太渊有关,姬丹也可以。
    这样的人才,若是能请到燕国……
    可是太渊居住在阴阳家里。
    閒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他一个燕国质子,连咸阳城都出不去,更別提去驪山了。
    连结识太渊的机会都没有。
    姬丹睁开眼,望著窗外的明月,目光复杂。
    那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但他看著,却只觉得冷。
    秦国越来越强了。
    强得让人窒息。
    而他,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著。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和嬴政同在赵国为质的日子,那时他们都是少年,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挨那些赵国贵族的白眼。
    那时他还觉得,嬴政不过是个没落王孙,和自己没什么不同。
    甚至,由於秦赵之间的大仇,自己在赵国的处境,比起嬴政好多了。
    可如今……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夜色深沉。
    月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姬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三更天了。
    他依旧没有睡意,该如何结识太渊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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