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诸天的道士 - 第503章 荀夫子可知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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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庐,棋盘横陈,黑白交错。
    太渊与荀况相对而坐,一个执黑,一个执白,落子不疾不徐。
    这已经是他们在这竹庐中对弈的第七日了。
    两人边下边聊,从天明聊到黄昏,从诸子百家聊到天下大势。伏念和顏路两人偶尔来访,见师叔如此兴致,都识趣地不多打扰。
    此刻,荀况捻起一枚白子,盯著棋盘沉吟半晌,忽然道。
    “先生可知,李斯前些日子来信了。”
    太渊落下一子,隨口道:“哦?他说什么?”
    荀况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复杂:“说他在秦国做得不错,秦王很器重他。还说……”
    “说韩非在咸阳著书立说,写了一本《定法衡势》,颇有见地。”
    太渊点了点头。
    “那本书我看过,韩非確实改变不少。”
    荀况嘆了口气,將白子落在棋盘上。
    “这两个人,都是好苗子。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太渊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可惜都投向法家了?”
    荀况捻须一笑,倒也不恼:“先生这话说的,好像老夫小心眼似的。他们愿意走什么路,是他们的事。儒家也好,法家也罢,能济世安民,便是好学问。”
    太渊点了点头,道:“荀夫子豁达。”
    “豁达什么?老夫只是看开了。”荀况摆了摆手,“李斯那小子,八面玲瓏,做事圆滑,本就適合在官场廝混。至於韩非,心思深,性子倔,走的也是他自己的路。”
    “让老夫头疼的,是那个小胖子。”
    太渊微微一怔:“张苍?”
    荀况点了点头,捻著鬍鬚,一脸无奈。
    “这孩子,拜在老夫门下,却对儒学没有半点兴趣。”
    “整天捧著算筹,琢磨什么九宫、勾股。老夫讲《论语》,他在下面画算术题,老夫讲《孟子》,他在心里推演日影。你说气人不气人?”
    太渊忍不住笑了:“那荀夫子怎么还收了他?”
    “这孩子天赋极高,尤其是在『数』之一道上,老夫都不一定胜的过他。”荀况看了太渊一眼,“这样的苗子,错过了多可惜?就让他学自己喜欢的吧。”
    他顿了顿,又嘆了口气。
    “只是这小子,因为自己数术高明,便有些目中无人。老夫总想挫挫他的锐气,却又找不到机会。”
    太渊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道。
    “荀夫子是想让我帮忙?”
    荀况捻须一笑,没有否认。
    太渊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
    竹门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闯了进来。
    那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整个人圆润得像一颗<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的葫芦籽。他穿著一身宽大的儒袍,袍子隨著他的跑动一颤一颤的,配著那张白白胖胖的脸,说不出的喜感。
    正是张苍。
    他怀里抱著一卷竹简,气喘吁吁地跑到荀况面前,也不管太渊在场,兴奋道。
    “老师!我刚得到一本书,你快给看看!”
    荀况接过竹简,展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
    “《农历》?”
    他细细翻阅起来,越看神色越认真。
    张苍在一旁搓著手,满脸期待:“怎么样?老师,这书写得不错吧?”
    荀况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確实不错。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將天时物候阐述得清晰明了。对天下农人来说,这是一本好书。”
    张苍连连点头,却又皱起眉头。
    “我也觉得是好书。可是老师,你不觉得奇怪吗?”
    荀况看向他,道:“哪里奇怪?”
    张苍指了指竹简上的內容,道:“你看这里,这些节气的推算,涉及到天象观测、地气感应,需要极高深的『数』学造诣。农家什么时候出了这么精通数术的高人了?”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信。
    “农家的那些历法,粗糙得很,他们怎么可能写出这么精细的东西?”
    荀况瞥了他一眼,心中有些无奈。
    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几句话就把农家给得罪了。
    但他也知道,张苍这话虽然狂,却並非没有道理。
    这本《农历》里涉及的天文测算,確实需要极高的数术造诣,以及对天地万象的深刻理解。
    按照常理来说,只有“知天知人”的大宗师,才能有如此的宏大认识。
    不过……
    荀况捻须道:“也不一定。农家的歷师长老精研历法,若是下了几十年苦功,倒也能编写出来。”
    “老师,你这是给他们留面子。”张苍摇摇头,一脸不信,“几十年苦功?再下苦功,数术底子在那儿摆著呢。他们能精算到这个程度?我可不信。”
    他说著,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自信满满。
    这孩子,怎么就养成了这副性子?
    他看了太渊一眼,暗中传音。
    “太渊先生,你在数术之道上,可有研究?”
    太渊微微一怔,看向他。
    两人坐得这么近,还传音?
    荀况继续传音:“若是有研究,便想几道难题出来,考考这小子。挫挫他的锐气,免得他整日目中无人。”
    太渊嘴角微微上扬,传音回道:“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张苍,这个圆润的小胖子,在正史上可是名气不小。
    太渊招了招手:“小胖子,过来。”
    张苍一愣,看向太渊。
    这几日他虽没有与太渊深谈,却也知道,这位是老师都要以礼相待的人物。
    他连忙上前几步,恭敬道:“太渊先生有何吩咐?”
    太渊伸手,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轻轻一拍。
    duang!
    手感真好。
    张苍一囧,脸微微发红:“先生,你別捉弄我啊!”
    太渊笑道:“这不是捉弄。大肚能容,你这肚子,是有福气的象徵。”
    他顿了顿,看著张苍。
    “听说你不喜欢儒学,喜欢数学?”
    张苍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先生,不是不喜欢儒学,是……是更喜欢数学。”
    太渊道:“行,那我考你一考。”
    张苍眼睛一亮,一拍胸脯,那胸脯肉乎乎的,拍上去闷闷一响。
    “先生儘管出题!”
    太渊想了想,道:“说是当年,鬼谷子从二到九十九之间,选出两个不同的整数。把这两个数的和告诉庞涓,把两个数的积告诉孙臏。两人对话如下——”
    他顿了顿。
    “庞涓说:『我虽然不能確定这两个数,但我肯定你也不知道。』”
    “孙臏说:『我本来的確不知道,但是听你这么一说,我现在能確定这两个数了。』”
    “庞涓又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知道这两个数了。』”
    太渊看著张苍,笑道。
    “我的问题是:这两个数是多少?”
    “……”张苍眨巴眨巴眼睛,愣在那里。
    他默念著题目,脸上的表情从自信满满,变成若有所思,再变成眉头紧皱。
    荀况在一旁听著,也默默思索了几个呼吸。但很快他便放弃了,这不是他的赛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太渊。
    “鬼谷子当年,真的问过庞涓和孙臏这种问题?”
    太渊笑了笑,没有回答。
    张苍站在那儿,圆滚滚的脸上满是纠结。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再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
    “先生……我心算不出来,能让我用笔算吗?”
    太渊点了点头:“可以。”
    张苍眼睛一亮,转身就要跑。
    太渊叫住他:“等等。”
    张苍回过头。
    太渊道:“你如果算对了,我教你一门依靠『数』理的轻功步法。”
    唰!
    张苍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不喜欢儒学,因此,儒家那些武功他都用的不好。那些心法与他的性子实在不搭。他一直想找一门適合自己的功夫,却始终没找到。
    现在,太渊先生说,有一门源於数术的轻功步法?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胖脸上满是认真。
    “先生放心!我一定能算出来!”
    说完,他噔噔噔地跑了出去,那圆滚滚的背影一颤一颤的,很快就消失在门外。
    荀况看著他的背影,捻须笑道。
    “这孩子,总算有点事情做了。”
    …………
    竹庐里重归安静。
    太渊和荀况继续对弈。
    落了几子后,太渊忽然道:“荀夫子方才说李斯来信,倒让我想起一事。”
    荀况抬眼看他。
    太渊道:“李斯、韩非,都是荀夫子的学生。结果,两人走的都是法家的路子。荀夫子就不觉得惋惜?”
    荀况沉默片刻,缓缓道:“先生可知,当年,齐国以稷下学宫祭酒待我,秦国昭襄王出函谷相迎,楚国春申君以兰陵相送。”
    他落下一子,声音平静:
    “可这些诸侯,没有一个真正用我的学问治国。他们礼遇我,不过是看中我身上的名气,用来抬高自己罢了。愿意用我的,其实一个都没有。”
    太渊看著他,没有说话。
    “李斯看出了这一点。他知道,在这个大爭之世,儒家的学问,诸侯们不会用。所以他选择了法家。”荀况笑了笑,“他能看清时势,能做出选择,是他的本事。我这个做老师的,有什么可惋惜的?”
    “《管子》有云,仓稟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太渊点了点头,“如今这个世道,列国伐交频频,强则强,弱则亡。对於常人,生存尚且不易,儒家治国的时候,確实还没到。”
    荀况看向他:“那太渊先生以为,什么时候才是?”
    太渊落下一子,淡淡道:“六王毕,四海一。”
    荀况捻须的手微微一顿。
    “……”
    他看著太渊,目光闪烁。
    “先生这话,如果传了出去,只怕要引得各国震动。”
    太渊笑了笑,道:“秦国一统天下之势,荀夫子难道看不出来?”
    “先生这话,如果传了出去,只怕要引得各国震动。”
    太渊笑了笑,道:“秦国一统天下之势,荀夫子难道看不出来?”
    荀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老夫只是个教书的老头子,眼光浅薄,能看出什么来?”
    太渊失笑。
    这荀况,就喜欢藏著掖著。明明什么都看得清楚,偏要装作什么都不懂。还总是对外宣称自己是不会武功的儒家文派,这话,也就骗骗外人。
    两人又落了几子。
    太渊忽然问道:“荀夫子可知,凤凰的传说?”
    荀况一怔,隨即捻须道:“凤凰秋秋,其翼若干,其声若簫。有凤有凰,乐帝之心。此不蔽之福也。”
    他看著太渊:“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太渊摇了摇头。
    荀况这是將凤凰与君主的仁政德治绑定,以凤凰的祥瑞意象,来论证君主不受蒙蔽、行王道的福泽。
    “荀夫子误会了,我问的,是那种神鸟仙禽——凤凰。”
    荀况愣了愣,隨即笑了起来。
    “如太渊先生这般高人,莫非也猎奇鬼神之流?”
    太渊没有笑。
    他掌心浮现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明蓝色炁光。
    “这是我从和氏璧中攫取到的。”太渊看向荀况,“一缕凤鸟的气机。”
    接著,太渊还讲了自己看到的关於凤凰和虞渊的零星记录。
    荀况盯著那缕炁光,瞳孔微微收缩。
    那光芒古老而纯净,隱隱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的確是非凡之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復平静。
    “儒家讲究敬鬼神而远之。”
    “就算凤凰真的存在,对老夫而言,也只是天地间的一种奇观罢了。”
    太渊看著他,点了点头。
    他知道荀况的立场。
    这位大儒,一生重人事、轻神异,或许在他看来,无论凤凰是否存在,都不如眼前这盘棋来得真实。
    荀况话锋一变,道:“不过,先生若是对这些感兴趣,老夫倒是在古书里看到过零星记载。”
    太渊看向他。
    荀况回忆道:“据说,那虞渊是阴阳交替、生死转换之处,至於其他的,老夫就不知道了。”
    “先生如果要探寻,恐怕,得去更古老的典籍里找了。”
    太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多谢荀夫子。”
    荀况摆了摆手,继续看向棋盘:“先生,该你落子了。”
    太渊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啪嗒!
    远处隱隱传来张苍的惊呼声:“不对不对,重来重来……”,那声音里满是焦躁,又带著几分兴奋。
    太渊嘴角微微上扬。
    荀况捻须一笑:“这孩子,怕是今晚要睡不著了。”
    两人相视,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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