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养黛玉 - 第757章 他怎么能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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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性大?”
    萧承煊重复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很轻,隨即越来越响,最后竟带著几分悽厉的意味,在寂静的养心殿里反覆迴荡。
    “皇伯伯,”他止住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御座上的人,“您管那叫『气性大』?”
    皇上被他笑得心中发毛,下意识脱口辩驳:“都吐血了,气性还不大吗?!朕不过是多问了几句,他竟——”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萧承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吐?血?”萧承煊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著颤,“林兄他……吐血了?”
    这一刻,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皇上脸色骤变。他看著侄子那双瞬间失去焦点的眼睛,看著那张黝黑脸庞上迅速褪去的血色,心中警铃大作——糟了。
    林淡连这事都没告诉承煊。
    那命悬一线的事,那些御医署的密档,那些深夜呕血的帕子……这孩子根本不知道。
    “皇、皇伯伯……”
    萧承煊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林子恬吐血了?什么时候的事?都吐血了,怎么还能让他一个人跑去泉州?您是怎么放心的啊?!”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
    那声音如此之大,震得殿樑上的积尘簌簌落下,连窗外枝头的寒鸦都被惊得扑稜稜飞起。
    夏守忠嚇得扑通跪倒,殿內所有宫人齐刷刷伏地。
    “承煊!你、你冷静些!”皇上站起身,连连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朕说——”
    他快步走下御阶,想拍侄子的肩膀,却被萧承煊猛地躲开。
    “那是哪样?”萧承煊的声音低了下来,却更让人心悸,“皇伯伯,您告诉我,是哪样?”
    皇上张了张嘴,无数辩解在舌尖打转,最终化为一番苍白无力的说辞:
    “林子恬吐血……那是去岁的事了。御医署会诊过,说是心脉受损,需静养。如今、如今已大好了!”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说服自己,“至於让他去泉州,那是权宜之计!是他自己坚决要辞官归乡,朕再三挽留,甚至让你父王去林府劝了三次——你父王那性子你是知道的,为了留他,什么法子都用了!”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如何加恩,如何许以相位,如何让忠顺王去林府“一哭二闹三上吊”……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这些话空洞得可笑。
    萧承煊静静听著,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皇上见他情绪似乎缓和,心中稍安,正想再说些什么——
    “皇伯伯,”萧承煊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嘆息,“全完了。”
    皇上愣住:“什么完了?哪里完了?”
    萧承煊抬起头,那双被海上风沙磨礪过的眼睛,此刻蒙著一层水雾。
    他慢慢走到御案前,伸手抚过案上那封奏摺,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您知道吗,”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出海前,林子恬找过我。”
    皇上屏住呼吸。
    “他让我搜集各国的利刃、火器图样,让我记下港口的布防、战船的构造。还让我找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萧承煊顿了顿,眼中浮现回忆的光,“比如一种叫『橡胶』的树胶,说能做密封;一种叫『钟錶』的精密机关,说能精准计时;还有西洋人的数学书、星图、航海仪……”
    他转过身,看向皇上,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我不懂那些有什么用。但林子恬说,这些是『种子』。他说,大靖的船现在只能到南洋,但有了这些种子,总有一天能远航万里,让大靖的商旗插遍四海。”
    殿內静得可怕。
    “每次在海上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萧承煊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我就想起他送我上船那天的眼神——亮得嚇人,像是烧著一把火。他抓著我的肩膀说:『承煊,你想不想也亲眼看看,什么叫盛唐贞观之象?』”
    他忽然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他说,等我们回来,就上书请开海事衙门,造新式战船,改漕运为海运,开商埠,设海关……他说要让『大靖天子令』变成四海通行的令,像唐太宗那样,『天下共主』不是一句空话……”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这个在海上面对风暴眼都不眨的汉子,这个被海盗刀架脖子还能咧嘴笑的王府小爷,此刻蹲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哭得像个弄丟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可现在呢?”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现在他吐血了,心脉受损了,被逼得躲去泉州了……皇伯伯,那片海还在那儿,那些种子我带回来了,那群能造利刃的西洋匠人我也带回来了……可是种树的人,快被您逼死了啊!”
    皇上僵立在御阶上,手脚冰凉。
    他看著痛哭的侄子,看著御案上那封写著天文数字的奏摺,看著殿外的苍茫,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原来,林子恬从来要的不是高官厚禄。
    他要的,是开海禁,改漕运,建水师,通四海——是要把一个蜷缩在內陆的王朝,推向浩瀚的海洋。
    而自己呢?自己在猜忌他……
    “承煊,”皇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朕……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
    萧承煊止住哭声,红著眼眶看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皇伯伯,您见过林子恬画图的样子吗?”
    皇上怔然摇头。
    “我见过。”
    萧承煊慢慢站起身:“出海前夜,他在书房画海图,蜡烛烧了一整夜。我清晨去找他,看见他伏在案上睡著了,手里还握著笔。那张图上……画满了航线、港口、季风带,密密麻麻的字,都是设想——哪里该设补给港,哪里能建船坞,哪条航线最安全……”
    他转过身,眼中一片死灰:“现在那张图,大概已经在书房里积灰了吧。”
    皇上缓缓坐回龙椅,抬手遮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他师兄也曾和他说过,说將来要开创何等盛世,他怎么就都忘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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