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山河意 - 第165章 番外篇(宋怀远沈清如):12.长明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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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合追悼会,革命公墓礼堂
    礼堂庄严肃穆,黑底白字的挽幛垂落。正前方,並排悬掛著宋怀远和沈清如的遗像。照片选的是他们各自的標准照:宋怀远穿著外交制服,目光睿智坚定;沈清如穿著白大褂,神情沉静温和。两张年轻的面孔,永远定格在了最好的年华。
    礼堂里站满了人。有外交部的领导和同事,有卫健委、援外医疗组织的代表,有他们生前帮助过的侨民和外国友人委託送来的花圈,还有许多听闻他们事跡自发前来的普通市民。空气凝重,低回的哀乐敲打著每个人的心房。
    沈建国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掛满了勋章。他一手紧紧牵著宋知意,腰杆挺得像一桿不会弯曲的標枪。宋知意穿著黑色连衣裙,小白花別在胸前。她站得笔直,小脸紧绷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看著前方父母的遗像,一眨不眨。那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空洞,让看到的人心头揪紧。
    仪式简短而庄重。外交部领导宣读悼词,回顾了他们短暂而辉煌的一生,称讚他们是“新时代中国外交人员和援外医疗工作者的优秀代表”,“用生命践行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崇高理念”。
    最后,是家属环节。
    一位仪仗队员手托铺著红色绒布的托盘,稳步走到沈建国和宋知意面前。绒布上,並排放著两本深红色的烈士证书,以及两枚金光闪闪的一等功勋章。
    礼堂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沈建国缓缓抬起颤抖的手,行了一个標准、沉重、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军礼。然后,他看向宋知意,用眼神鼓励她。
    宋知意鬆开了外公的手,上前一步。她看著托盘中那象徵著无上荣誉、也承载著永恆失去的证书和勋章,伸出双手。
    她的手很小,几乎捧不住那沉甸甸的托盘。但她稳稳地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像抱著世间最珍贵也最脆弱的东西。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父母的遗像。这一次,她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最近的人才能听到的、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
    “我会走下去。”
    没有哭喊,没有誓言。只有五个字。
    但就是这五个字,让礼堂里许多硬汉红了眼眶,让几位女同志忍不住掩面抽泣。
    沈建国老人挺直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更紧地绷住。他伸出手,重新握住外孙女冰凉的小手。
    哀乐再次响起。追悼会结束。
    人群缓缓散去。宋知意抱著父母的证书和勋章,在外公的牵引下,一步一步走出礼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却没有停下脚步。
    背影小小的,却仿佛从此扛起了什么沉重而明亮的东西,再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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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 在多方持续斡旋和国际社会巨大压力下,宋怀远牺牲前参与协调的河谷地区衝突各方,终於达成一项为期六个月的临时停火协议。协议签署地点,就在当初侨民车队受阻的那个路口附近。联合国特使在发言中特別提到:“这项协议的达成,离不开那些为保护无辜生命而付出巨大牺牲的人们所传递的勇气与人性光辉。”
    一年后, 沈清如用生命护住的两个孩子——阿米尔和萨米尔,被成功转移到安全国家接受治疗和心理辅导。他们的照片被刊登在国际儿童保护组织的报告上,眼神依旧惊惶,但已经有了微弱的光。
    十年后, 已成为少年的阿米尔,在一次国际青少年论坛上用磕绊但坚定的英语说:“我长大后要当医生,像那位中国妈妈一样,去帮助那些在战爭中受伤的人。” 而萨米尔则在作文里写道:“我想学法律,学谈判,我想让別的孩子不用像我一样,躲在废墟下面。”
    在外交部新入职人员培训课上, “宋怀远”的名字和事跡,被作为“忠诚、使命、担当”的典型案例反覆提及。他笔记本上那句“此生有三幸……无憾”,被许多年轻外交官抄录在案头,成为激励他们面对复杂局面时的精神坐標。
    在无国界医生组织內部通讯里, 一篇纪念文章將沈清如和宋怀远並称为“跨越领域的同行者”。文章写道:“他们一位用手术刀缝合身体的创伤,一位用智慧与勇气试图弥合人心的裂痕。他们詮释了什么是『怀远-清如精神』:极致的专业,无畏的勇气,以及深植於行动中、对每一个生命的悲悯与尊重。” 后来,某支新组建的医疗队,甚至自发以此命名。
    沈建国家中, 那个摆放著女儿女婿遗像和勋章的书柜旁,多了一个小小的地球仪。宋知意经常站在前面,用手指慢慢转动,目光扫过那些父母曾驻足、战斗过,最终长眠的经纬度。她的书桌上,除了课本,开始出现《国际关係概论》、《简明医学急救手册》和厚厚的英语、法语词典。
    涟漪微小,却持续扩散。就像投入歷史长河的石子,激起的波纹终將抵达遥远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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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年后,原衝突地区,现已初步重建的河谷镇
    阳光很好,洒在新修的学校操场上。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墙上,还能看到刻意保留的、几处修补过的弹孔痕跡,作为歷史记忆的一部分。操场上,肤色各异的孩子们正在踢足球,欢笑声在湛蓝的天空下迴荡。
    宋知意站在操场边的主席台上。她二十四岁,身姿挺拔,穿著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髮髻。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父母的影子,特別是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此刻,她正用流利的阿拉伯语,代表中方与合作方签署一项关於教师培训和教材开发的教育援助协议。
    签字,交换文本,握手。掌声响起。
    仪式结束后,当地镇长,一位失去了一条手臂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拉著宋知意的手,激动地说:“宋小姐,感谢你们还记得这里,帮助我们的孩子。这所学校……当初差点被完全炸毁。很多人死了,包括一些来帮助我们的好人……” 老人眼眶湿润,没有说下去。
    宋知意反握住老人粗糙的手,温和而坚定地说:“和平与发展是所有人的期盼。孩子们能在这里安心读书,就是最好的纪念。”
    她婉拒了接下来的招待,独自一人走出校门,沿著新修的柏油路,慢慢走向镇外的一片高地。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河谷,以及更远处连绵的、曾经布满硝烟的山峦。
    微风拂面,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战爭伤痕犹在,但生命已然復甦。
    宋知意静静地站著,望著这片父母曾为之付出生命、如今正艰难重生的土地。她仿佛能看到,十二年前那个惊心动魄的黎明,父亲就是在这片河谷的某块岩石旁,做出了最后的选择;而母亲,则在废墟下,完成了生命的托举。
    她从颈间取下那枚从不离身的旧怀表,银质表壳早已磨得发亮。轻轻按下按钮,表盖弹开。錶盘走时精准,而盖子的內侧,镶嵌著那张老照片:年轻的宋怀远与沈清如並肩站在沙漠星空下,身后是简陋的营地灯火,两人都笑著,眼神明亮,望向前方。
    照片的背面,是父母熟悉的字跡:
    “给知知:
    爱如星辰,恆久指引;
    志如山河,巍峨不移。
    ——爸爸 & 妈妈”
    她凝视著照片和字跡,指尖轻轻拂过。然后,她抬起头,再次望向无垠的蓝天和远山。风扬起她鬢边的碎发。
    恍惚间,风中似乎传来了遥远而温暖的声音,那是记忆深处父母话语的迴响,交织在一起,清晰而寧静:
    宋怀远的声音(沉稳而坚定):“知知,世界或许不会因一个人而改变,但会因无数个『一个人』而向前。”
    沈清如的声音(温柔而有力):“我们没走完的路,你继续走。不要怕孤独,星光会照亮你。”
    最后,是他们合在一起、仿佛来自苍穹深处的低语:“山河为证,此爱永恆,此志不灭。”
    宋知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和平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眸中清澈依旧,却多了歷经洗礼后的沉静力量。
    她將怀表合拢,重新贴颈戴好。银质的微凉很快被体温焐热,紧贴著心跳的位置。
    转过身,她迈开脚步,沿著来路,稳步向山下那片充满孩子笑声的校园走去。阳光將她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落在新生的大地上。
    在她身后,苍翠的群山沉默耸立,奔流的河水亘古不息,浩瀚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阴霾。
    山河无言,却见证了一切爱与牺牲、理想与传承。
    而光,一旦亮起,便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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