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年无归人 - 第353章 清醒的刘烁

    顾锦川自己扶著墙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泼了几把在自己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著皮肤，也让他混沌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他走回昏暗的客厅，刘烁坐在沙发上，正看著茶几上那个文件袋，默默抽著烟。
    “烁子，”顾锦川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著一种走投无路的迷茫和疲惫，“你说，我现在……我……我该怎么办？”
    刘烁听到他的声音，掐灭了手里的烟，抬起头看向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他走到房间的小吧檯，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酒杯，又开了一瓶酒，倒了一杯递给顾锦川。
    然后，他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地晃动著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一种追忆和提醒：“锦川，你还记得……十年前吗？”
    顾锦川接过酒杯，闻言一愣，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十年前？怎么突然提这个？”
    刘烁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看他，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十年前……老方还在北京，世杰也总有时间和我们一块玩。那时候我们都才二十四五岁，年轻，气盛，觉得天老大我们老二，没什么是钱和关係摆不平的。那时候……烬年和安柠，好像还没彻底和好，安柠刚来北京没多久，处境挺艰难的。烬年放不下她，背地里让我们几个暗中帮她，你还记得吧？”
    顾锦川当然记得。那是沈烬年和许安柠关係最僵、也最微妙的一段时期。
    沈烬年心里明明放不下，却因为家里的压力，无法光明正大地去护著许安柠，只能让他们这些兄弟，在暗地里帮忙。
    他点了点头：“记得。怎么了？”
    刘烁转过头，看著他，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他喝了一口酒，才继续说：“我记得……那时候有一天晚上，我们几个在一块喝酒。他为了安柠的事烦心。你劝过他，我记得很清楚，你说……”
    他顿了顿，模仿著顾锦川当年的语气，缓缓说道：“『烬年，你要是真给不了人姑娘未来，给不了她安稳，给不了她名分，就別去招惹她。別让她把心交给你了，你再把她扔半道上。那比你一开始就別出现，更伤人。』”
    顾锦川拿著酒杯的手，微微僵了一下。自己似乎……真的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他看著沈烬年明明心里有许安柠，却因为家族压力、犹犹豫豫，不敢迈出那一步，既想护著她，又怕再次伤害她，进退两难。
    他觉得，如果不能给一个明確的承诺和未来，还不如彻底放手，让彼此都解脱。
    “你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顾锦川心里隱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看著刘烁，“这跟我现在的事有什么关係？而且现在，烬年和安柠不都好好的吗？孩子都三个了。”
    刘烁没接他关於沈烬年的话茬，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茶几上那个文件袋。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著顾锦川：“十年前，你清醒，理智，你用这句话劝烬年。今天……我用这句话，劝你。”
    顾锦川浑身一震，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他有些发懵地看著刘烁，声音乾涩：“你……你什么意思？”
    刘烁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顾锦川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直接：“我的意思是，赵晗的曾经……也许，就会是何露的明天。”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顾锦川脑中最后一点混沌和侥倖。
    刘烁看著他瞬间惨白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你以前什么都不怕，觉得有爸妈撑腰，有兄弟帮衬，你自己也有本事，天塌下来也能扛。现在，你知道你爸妈偏心你，疼你，你可能觉得……他们就算再狠，也不会用对付赵晗的手段，来对付何露，对吧？”
    顾锦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
    他內心深处，確实有过那么一丝可悲的侥倖：爸妈那么疼他，纵容他，总不会……真的对他心爱的女人下手吧？
    刘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苦笑：“锦川，你清醒一点。现在，你大哥已经无异於和你爸撕破脸了，把那些陈年血债都摊开来说了。你爸是偏心你，是更疼你，但这並不代表，他心里就完全没有你大哥这个儿子。尤其……是在他亲手杀了你大哥的爱人和孩子，心里有愧的前提下。”
    他看著顾锦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嘆了口气：“如今这局面，你爸要是成全了你和何露，让你大哥怎么想？他会觉得，凭什么？凭什么他当年想娶心爱的人，就要付出两条人命的代价，被逼著娶不爱的女人，远走他乡。而你，这个从小被偏爱的弟弟，现在却能轻轻鬆鬆，娶到自己喜欢的人，得到父母的成全和祝福？这公平吗？这不会让他心里的恨意，加倍爆发吗？”
    顾锦川的手颤抖起来。大哥昨晚那崩溃绝望、充满恨意的质问，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刘烁的声音还在继续，冷静地分析著那冰冷残酷的现实：“还有，你爸为什么非要让你娶郝汀兰？不一定全是为了你。更深层的原因，大概是……想让你们兄弟俩，儘量不走到彻底撕破脸、你死我活的那一天。你大嫂郝佳，和郝汀兰是堂姐妹。她们姐妹俩，分別嫁给你们兄弟俩。將来，无论你是想动你大哥，还是你大哥想动你，郝家夹在中间，都会是那个出手拦著的人。这是你爸，给你和你大哥之间，设下的一道安全锁，或者说……缓衝带。他怕你们兄弟相残，怕顾家內斗，毁於一旦。”
    顾锦川听著刘烁这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所以……”顾锦川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看著刘烁，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你的意思是，我也要……听话？像我大哥当年一样，认命？”
    刘烁看著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不是要听话，锦川。是你……没得选。”
    他拿起那个文件袋，在顾锦川眼前晃了晃，声音低沉而残酷：“你爸既然当年能用那种手段逼你大哥就范，就说明，在他心里，顾家的利益，顾家的稳定，高於一切，包括儿子的幸福，甚至……包括人命。”
    “他让你娶郝汀兰，既是为了牵制你大哥，也是为了……在某种意义上，补偿你大哥。看，我也让你弟弟联姻了，我也没让他隨心所欲。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扭曲的公平。如果你现在反抗，坚持要娶何露，就等於把你爸这最后一点试图维持平衡的努力，也打碎了。到时候，你爸会怎么做？他会眼睁睁看著你们兄弟彻底反目，看著顾家分裂？还是会……再次用他最擅长、也最有效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解决问题……刘烁说的解决方式是什么，不言而喻。
    赵晗血淋淋的下场，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大哥是前车之鑑，你……也不会是例外。”
    刘烁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顾锦川心里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颓然地靠在沙发里，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酒液泼洒出来，染湿了昂贵的地毯，但他毫无所觉。
    他早就没得选了。
    十年前，他清醒地劝沈烬年，给不了未来就別招惹。
    十年后，轮到他了。他给得起何露未来吗？
    能给得起她安稳和名分吗？能给得起她……一条活路吗？
    他爱何露。他想娶她，想和她过一辈子。
    可是……这份爱，在顾家那血腥骯脏的利益算计和扭曲的亲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致命。
    他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
    刘烁看著他痛苦挣扎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但他知道，有些话，必须说透。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让顾锦川抱著不切实际的幻想，最后害死了何露，也害了他自己，不如现在就让他看清现实，做出最痛苦，但是唯一正確的选择。
    他站起身，拍了拍顾锦川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外套，默默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