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卿色 - 第109章 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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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澄寧坐在房中安静地等著,听说秦弗又去了寿王妃那里,不知道会不会很晚。
    正考虑要不要先回去,突然门砰的一声撞开了。
    秦弗一身酒气走进来,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以后,会不会背叛孤?”
    他沉重的身体压过来,许澄寧差点向后翻倒。
    “殿下,您喝醉了?”
    许澄寧吃力地把他扶到圈椅里,想去喊人,秦弗却固执地拉著她的手,把她一下扯到自己的怀里,带著薄红的英俊脸庞在她眼前放大。
    “你会不会对孤说谎?”
    许澄寧一噎。
    她从头到脚都是一个谎言。
    秦弗看出她的犹豫,把她的手拧得更紧。
    “你是不是骗了孤?”
    许澄寧摇头:“我不会害殿下的,我指著您庇护我呢,不会背叛您,更不会害您。”
    她身上香香软软的,说话又轻柔绵软。
    秦弗醉意上头,忽然想起八岁以前,母妃的怀抱也是如此,让人感到心安又慰藉。
    他头一歪,栽了进去。
    许澄寧身体一僵,扶著人不知怎办才好。
    “殿下,您喝醉了,我扶您去休息好不好?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秦弗不肯,嚷著要喝酒。
    下人拗不过,应秦弗的要求,抬出了七八坛最烈的梨花白。
    许澄寧怕他再乱来,先半哄半劝地给他灌下一碗醒酒汤。
    醒酒汤下肚,秦弗酒醒了三分。
    临窗放了张几案,许澄寧与他对坐,一抬头就是清冷明亮的月。
    月光洒进来,照白了秦弗半张脸,树梢孤寂的残影在他脸上浅浅浮动。
    秦弗又喝了几杯酒,目光定在一点,不知看什么。
    “他一直在利用我,儘管,他是我的生身父亲。”
    他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雪水。
    许澄寧抬眼看他,忽然觉得他很孤单。
    “从我记事起,他就只喜欢閔侧妃和她的儿女,会对他们真心地笑,对他们百依百顺,要什么给什么。我跟母妃,从来只能远远看著。
    “我常常看到母妃临窗,痴痴地看著他的寢院,直至黄日西斜。我问她,为什么父王不来看我?是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母妃告诉我,只要我努力长进,父王就会喜欢我。
    “彼时我尚年幼,只以为是我不好,於是加倍刻苦地读书习武,研习权术,露才显能,为他挣足了脸面,为的就是不让母妃难过,让父王多看我们一眼。
    “后来,他也真的这么做了。人前,他与母妃恩爱无比,对我大肆褒扬;人后,他也会对我笑。
    “但我看得出,那不是发自內心的笑,而是因为我已长成,他的野心,得仰仗我来完成。大业未成,他少不得我;大业成后,他的计划里有无我,尚未可知。
    “母妃乃他亲自求娶,我乃应他所期而出的嫡子。明明我们皆为他所求,我始终不明白,他究竟是为何要这般作態。他汲汲营营一生,难道真的会以为,情爱比责任更重要?”
    许是往事回忆翻涌,他映著月色的眼里,有过一闪而逝的迷茫与纠结,许澄寧仿佛能看到在那段表面完满实则破碎的岁月里,年幼懵懂的他。
    许澄寧苦笑一声,也喝了一杯酒。
    “不知错之何起,自省求解。殿下的茫然困惑,我也曾有过。”
    许澄寧也仰头望月,说起曾经。
    “当年,我初追隨燕先生,处处谨小慎微,生怕惹了他不高兴,任何抱屈苦楚都不敢宣之於口,一气儿憋闷在心里,面上一派乖巧感恩,实则,我夜夜惊梦。
    “梦见我祖母把我塞进猪笼,给几个堂兄当球踢著玩;梦见我大伯把我高高举起,再摜到地上;梦见他们把我跟几条野狗关在一起,村里的孩子在身后追著我,朝我扔石子,母亲把我的头摁进水里,姐姐把剩饭掀翻在地,说给狗吃也不给我吃……
    “没有人喜欢我,人人都討厌我。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让他们认定了我有罪,恨不得把我弄死。倘若只是一人两人,我可以相信自己没有错,可所有人都对我深恶痛绝。
    “因此,我不停找自己的错处,以至於,开始怀疑,我爹、我娘、我姐姐弟弟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害死了我爹爹,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我通经史子集,能走笔成章。可我看不懂,迎面走来的人高举起来的手,是不是要挥向我;听不懂燕先生对我的训导,是不是厌弃了我;猜不透別人对我笑,是向我示好还是想害我。
    “摔坏了一支笔,多吃了一口饭,我都要害怕,先生是否会因此责怪我。”
    她一字一句剖开当年心境,眼里薄光轻轻流动。
    “先生发现我的惊梦之症,给我请了大夫,大夫说,我年仅八岁,却鬱结於心,长此以往,恐会轻生早逝。”
    秦弗心里一震,握紧了拳头。
    她跟了燕先生小半年,什么內心话都没告诉燕先生,平常燕先生说什么她就应承什么。先生打趣她乖巧听话得不像个孩子,也曾试过要让她敞开心扉,最终无果,便隨她去了。
    直到有一夜,燕先生意外发现她噩梦缠身,睡梦之中,眼泪却流个不停,还不时说出些“错了”、“別打我”之类的话,浑身冷汗淋漓。
    那晚,燕先生把她叫醒,她终於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大哭,一直哭到天亮。
    “於是,先生带我出去游歷,去看山河广阔,跋涉千山万水,每到一个新地方,都去围观当地的升堂审案,看一对又一对的原告被告互相撕扯、互相缠斗。
    “他告诉我,有些恶意,不是因受害人而起,而是源於人们的心中,欲望不得解,郁怒不得发,恶意便会无限放大,寻得一个最弱小的出口,宣泄出来。
    “我无罪,我身上的罪过是他们说给自己听的,好让他们能以正义之名对我施虐,我无须向他们证明我的清白,只需要成长、强大,强大到无人敢对我施以恶行。
    “先生让我多看看好人,多看看那些愿意对我好、对我笑的人,世间阴阳两面,光影並存,他们才是这个世道应当嚮往的光明,而传道教化的意义正在於此。”
    “他还说,”许澄寧薄有泪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我是世间无双的珍宝,无关我的身世,无关我的父母家人。我出生那一刻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人,哪怕我真如他们所说,是个奸生子,也无需羞耻。何况,我有才,又有貌,德行也不错,世上多的是雪亮眼睛,愿视我为珍宝。”
    秦弗轻笑了一声:“你確实是珍宝。”
    许澄寧又喝了杯酒,抿了抿嘴,感受著嘴里的辣涩,支著下巴看著窗外。
    “燕先生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彻底让我从小时候那场噩梦里走出来,如今回看过去,已经能从容自如。所以,殿下,不要用別人的错来惩罚自己,您贵为皇孙,走到今天已是不易,万不要负重前行。”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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