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牙（兄妹骨科） - 54.礼物

    并没有等太久。
    海城一夜入冬，冷意猝然而至，天幕下了细细的雨，落到裸露的皮肤上像冰凉的针尖。
    游弦搭乘的那架飞机即将在十一点抵达。
    游知艺十点半就等在大厅里了，前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出门把头发烫成大波浪，像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的成熟姐姐的模样，没提前告诉哥哥，想看他对于自己的新造型会是什么反应。
    来接机的不止游知艺，谢云美在她旁边，板着脸，周身气压低得可怕。
    “妈，午饭吃什么。”游知艺主动找话说，心里有些打鼓，隐约猜到妈妈为什么情绪不佳。
    “你想吃什么？”谢云美面无表情地斜了一眼她。
    “吃火锅吧，今天天气这么冷。”
    她不置可否，目光在她脑袋停留了片刻，道：“你看你以前不好吗，非要把头发烫成这个样子。”
    昨天已经被数落过一遍了，现在又来一遍，游知艺忙岔开话题：“天气真是忽冷忽热的，我衣服都没来得及买呢。”
    广播提示航班已落地，人流穿过廊桥涌进来，大厅内越来越热闹，喜极而泣的，笑着拍肩的，还有紧紧拥抱的，看得游知艺心越来越热，越来越焦急，不禁想问哥哥给她接机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有谢云美在，她也不好做出翘首以盼的动作，一会儿瞟旁边的广告牌，一会儿盯着别人滚轮作响的行李箱，时不时捋一捋自己的卷发。
    “我去个洗手间。”
    游知艺一紧张就想上厕所的毛病犯了。
    她刚侧过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就听到一道声音。
    “妈。”
    熟悉无比的语气。然后是：“小艺。”
    游知艺莫名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浑身的燥热正急速往脸上涌，飞快扫了谢云美一眼，才把目光转到游弦身上，
    他眉宇虽带着浅淡笑意，整个人却透着掩不住疲惫。
    为了提早回来，他肯定又勉强自己了。
    “等我一下。”游知艺丢下这句话，便快步离开，有点像落荒而逃。
    她以为自己做好准备了，目前看来，准备还是做少了。
    明明很期待哥哥回来，真正回来了她又有点害怕了，
    怎么在不放弃哥哥的前提下，对得起妈妈呢？游知艺想了好久都没有答案。
    她从洗手间出来，艰难走到两人面前，挤出一个笑容：“走吧，回家吧。”
    “怎么变样了。”游弦道，表情看不出来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游知艺低着头，含糊道：“心血来潮。”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想一出是一出。”谢云美不赞同地摇摇头，“没看我分享给你的视频吗，烫头发会致癌。”
    “我是初犯。”游知艺简直要举手投降，“放过我吧大人。”
    她下意识开始贫嘴，无意间缓和了氛围，妈妈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笑。
    叁人往出口方向走去，游知艺在最前面，手蓦然被攥住，温热，干燥，力道不轻，她僵硬地低头看，来自哥哥的手掌。
    他怎么做到旁若无人过来牵她的，仿佛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妈还走在后面。
    游知艺心中警铃大作，果然听见谢云美重重咳嗽了一声。
    气氛静默了一瞬，人群的嘈杂和胸腔内的心跳声愈发强烈。
    想甩开，又不忍心，她脸烫得快可以煎蛋了，扭过头用眼神示意游弦别太放肆。
    “在外面，还是要注意形象。”谢云美在身后悠悠道。
    哥哥这才松手，没有立即收回去，眷恋般勾了一下她的手指。
    游知艺微怔，迟钝地想起妈好像对哥说过，如果几年后还这样的话，她便不再阻拦。
    真的？
    真的如此轻松？
    谢云美开车，游知艺坐在副驾驶座上，想起自己没考驾照，本该高考完之后的那个暑假考的，却受感情困扰，一拖再拖，到现在也没开始。
    都怪她哥。
    游知艺少见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陷入了沉默，一边掐自己的手腕，一边偷偷看妈的表情。
    她没有回头看哥哥，也没有试图搭话，在亲妈的眼皮子底下，她像个鹌鹑。
    谢云美面色平静，出声道：“我不支持你们两个。”
    意料之中，游知艺心脏刺痛着，神色颓败下来。
    “也不反对。”是来自坐在后排的哥哥的声音，他替妈补了一句。
    “……”谢云美沉默了阵，车子在红灯前停下，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挡风玻璃，道：“你们自己折腾吧，我老了，折腾不动了。”
    游知艺急道：“才四十九岁，还年轻着呢。”
    “你哥不在了要死要活的，你哥回来了心情好得烫个头发。”谢云美冷哼道，“我还能怎么办？”
    敢情又冲着她来，游知艺干笑着道：“没有吧，我好像忘光了。”
    绿灯亮了，车子汇入车流，没人再说话。
    叁人正经吃了个饭，谢云美说跟老同学约了下午见面，便准备先行离开。
    人上了年纪，身形似乎会慢慢变矮，这不但是生理上的变化，也是子女印象里的变化，游知艺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酸涩，忍不住喊了一声妈。
    “我有东西没拿？”谢云美回头，问。
    “没有。”游知艺走过去，“我陪妈走去停车场吧。”
    余光瞥见游弦站起身，她赶忙说：“哥你坐了那么久的飞机肯定累了，多歇歇。”
    等电梯途中，游知艺无意识抠着自己的手指，心中思绪纷乱。
    妈妈无可奈何的成全让她心中不是滋味。她知道，这源于爱，才不得不让步。
    她爱哥哥，也爱妈妈。
    两份都放不下，所以才会痛苦。
    可以不在乎周围人的眼光，但做不到不在乎家人的感受。
    “妈，你等会儿去哪里啊？”
    “打牌。”
    游知艺拖长尾音“哦”了声，指尖被自己抠得破皮，渗出血丝，锐疼让她脸色苍白了几分。
    出了电梯便是地下一楼，谢云美让她不用送了。
    “妈妈，对不起。”她道，嘴比想法还快一步，说出来自己还吓了一跳。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谢云美道，“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当妈的总要为小孩做打算，孩子长大了，翅膀硬了，要走什么路，我也拦不住。”
    游知艺知道自己不太坚强，眼下难受，却忍得住眼泪了，问：“怎么才能够补偿您呢？”
    这句话问出口她就知道不会有答案，因为妈妈已经不忍心说“你离开他”了，也不会要求她用物质偿还。
    怎么回到出租屋的，游知艺不太记得了，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失魂落魄地靠在哥哥肩上。
    她好像说过会和哥哥有个家，可两个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能以夫妻相称组建家庭呢？这样畸形的家，一旦现在母亲面前，必然显得不伦不类。
    “在想什么？”游弦抓着她的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抚过指尖刚被抠出来的浅浅伤痕。
    “想妈妈的事。”游知艺闷闷不乐地回答道。
    脑海里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在她问怎么补偿之后，妈妈沉默地看了她很久。
    然后，伸手拢了拢她的头发，从头到脚，目光柔和打量一遍，道：
    “你们两个，已经是上天给我的礼物。”
    从来都不需要什么补偿。
    孩子从生下来便注定和母亲越走越远，哪怕走上不被期许的路，也是他们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