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 第464章 惊起一湖风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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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晨曦初破,紫禁城的琉璃金瓦上结著一层薄薄的秋霜。
    內阁值房內,檀香裊裊,沉水香的余韵在花梨木书案间氤氳。
    昨夜藏枢阁中那股定夺户部尚书生死的肃杀之气,好像隨著风散乾净了。
    几名书办轻手轻脚的归置著各州递上的奏报,只听见狼毫笔尖擦过宣纸的沙沙微响。
    阳光透过支起的雕花窗欞斜洒进来,映照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上,一切都恢復了往日那处理天下政务的平淡气象。
    大乾王朝的权力中枢,一向有著將惊涛骇浪掩於平静水面之下的本事。
    內阁首辅徐阶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持一卷泛黄的经史,神色安详。次辅谢弥衡与两名大学士崔恆、郑伯雍分坐两侧,几人案头皆放著礼部呈送的条陈。
    下月便是秋闈大考,这是大乾抡才大典,关係著大乾上下士子的仕途命脉。
    “礼部尚书昨日递了条陈,问询今年顺天府乡试的章程。”
    谢弥衡將手中那份名册轻轻压平,语气显得很放鬆。
    “各州的学政也都在等著內阁的票擬。往年这个时候,考官的排班、贡院的搜检,早就该定下调子了。阁老,今年可是要有所变动?”
    徐阶將手中的经史合拢,轻轻放在案头。他並未抬眼,只是从容不迫的拿过镇纸压住卷宗。
    “各省学政的摺子,照旧批红。”徐阶的声音平稳苍老,在这寂静的值房內显得格外清晰,“考场的排班、进贡院的搜检规矩,一条都不准动。告诉礼部,必须做到跟往年分毫不差,谁敢在这节骨眼上乱了纲常,老夫第一个摘他的乌纱帽。”
    谢弥衡听闻此言,眉头几不可察的微微一挑。
    以他多年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练就的嗅觉,极其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番平静言辞下掩藏的一丝异常。
    若是真的一成不变,首辅何需在这个当口將他们几人专门召集起来商议?
    皇上昨日才允了许有德那等翻天覆地的四印合勘之法,朝局正在暗潮汹涌,科举这等国本大事,当真就毫无新意?
    “阁老的吩咐,下官自当转达礼部。”谢弥衡身子微微前倾,试探著轻声问道,“只是如今北境战局胶著,朝堂上人心浮动。这秋闈取士,难道真就全依著往日的旧例,不掺半分新意进去?真要那样,今天叫我们来喝茶聊天吗?”
    徐阶闻言,缓缓端起手边的汝窑青瓷茶盏。他用茶盖轻轻颳了刮水面上的浮沫,动作轻柔的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声响。
    “规矩是死的,自然不能变。”徐阶浅呷了一口茶水,抬起浑浊却深邃的双眼,语气轻描淡写,“但这看卷子的眼光……这次,得活泛些。”
    此言一落,值房內的空气瞬间一凝。
    谢弥衡与崔恆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底的骇然。看卷子的眼光活泛些?科考取士向来以理学正统为尊,一字一句皆要引经据典,何来活泛一说?
    这话若是从旁人嘴里吐出,定要被参上一本大逆不道,可从三朝元老、天下文官之首的徐阶口中说出,那便是要动摇科举根基的惊天巨雷。
    “阁老!”崔恆压不住心头的惊惧,压低声音急促问道,“这活泛二字,究竟指的是什么路数?还请阁老明示,也好让底下的同考官们心里有个底,莫要触了忌讳啊。”
    面对几人急迫的追问,徐阶放下了茶盏。
    他的面容在一半阳光一半阴影中,显得深不可测。
    “同考官无需知道底细。”徐阶站起身来,理了理宽大的朝服袍袖,將那句惊天动地的话死死封在了喉咙里,“等圣上的旨意便是。诸位,各自办好手里的差事吧。”
    留下这句彻底封死悬念的话语,徐阶负手向著內间走去,独留三位阁臣在原地,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
    与此同时,京城东华门外,大皇子府邸。
    与內阁值房的深邃寂静不同,这里充斥著让人窒息的森严和骄奢。雕樑画栋的府邸深处,一处引了活水的宽大水榭建在湖心。湖中並非种著清荷,而是养著成百上千条浑身血红的硕大锦鲤。
    水榭四周垂著防风的鮫綃纱,几名姬妾正跪在两侧,战战兢兢的捧著金盆与锦帕。
    大皇子萧景行斜倚在铺著整张白虎皮的紫檀软榻上。他生得剑眉星目,眉宇间却透著一股化不开的戾气。戏班子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拨弄著琵琶,咿咿呀呀的唱著江南软曲,他漫不经心的听著,修长的手指伸进旁边的白玉碟中。
    碟子里装的,不是寻常权贵餵鱼用的精磨鱼食,而是一条条切得极细、还带著猩红血丝的生牛肉。
    萧景行隨手捏起一团带血的碎肉,屈指弹入湖中。
    只听得哗啦一声巨响,原本平静的湖面瞬间沸腾。无数条红锦鲤疯了一样,疯狂的拥挤跃出水面,硕大的鱼口死死撕咬著那团生肉,甚至连同伴的鱼鳞都撕扯下来。湖面上瞬间泛起一片令人反胃的浑浊红晕。
    “抢得好。”萧景行看著湖面上的残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享受著这种主宰生杀、高高在上的安逸。
    就在这极度骄奢的当口,水榭外迴廊上突然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大皇子府的情报头目王管事满头大汗的跑了进来。他根本顾不上规矩,刚跑到距离软榻十步开外的青石板上,双膝便猛的一软,扑通一声磕在地上。
    王管事浑身抖得厉害,双腿止不住的打颤,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豆大的冷汗顺著他的额头滑落,滴答、滴答的落在光滑的石面上,匯成一小片水渍。
    被打扰了雅兴的大皇子眉头一皱,捏著生肉的手指停在半空。
    “狗一样的东西,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萧景行声音冷厉,透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厌恶,“何事惊慌成这副德行?天塌下来了不成?”
    王管事死死將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牙齿都在打战:“殿下……天、天真要塌了……京城各大茶馆酒楼,突然都在传、传同一段奇闻异事。那明月楼的说书人老李,在台上讲了一段评书,名唤……”
    他顿住了,喉咙发紧,怎么也吐不出那几个字。
    “名唤什么?”大皇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阴冷的目光锁定了地上的家奴,“讲。漏了一个字,本王把你剁碎了餵鱼。”
    在极其残忍的死亡威胁下,王管事绝望的闭上眼睛。
    他硬著头皮,声线颤抖到了极致,將明月楼里那些话一字不落的复述出来。
    “那老李在台上说……恶犬噬主,家贼搬砖……”
    王管事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水榭中响起,每一句话都像是带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四周华美的鮫綃纱上。
    “他说……去年三月初五夜半,过青羊门送生铁料两千斤。四月十八丑时,经白马道口送精钢五千斤……五月初七戍时,出德胜门送粗盐五百引……”
    这些精准到令人髮指的时辰、精准到斤两的帐目,原本是大皇子府內最深处、最不可告人的绝密。是足以诛九族、凌迟处死的通敌铁证。可现在,这些带著血腥与罪恶的数字,竟从一个下等家奴的嘴里,毫无遮掩的倒了出来,成为了市井坊间任人咀嚼的笑话!
    萧景行起初那抹掛在嘴角的冷笑,在听到“三月初五”这几个字时,瞬间僵滯。
    当“精钢五千斤”入耳时,他瞳孔剧烈收缩,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极度的震怒与彻骨的寒意,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从容与骄狂。
    啪!
    萧景行猛的收紧五指,手中那方价值连城的白玉肉碟被他生生捏的粉碎!碎玉夹杂著带血的生肉,悽惨的砸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两旁的姬妾嚇得尖叫失声,连滚带爬的退到角落,瑟瑟发抖。
    “谁!”萧景行豁然站起身,面容扭曲得不像个人样。不可能,知道帐本的只有……他双眼瞬间变得猩红,死死盯著跪在的王管事,胸膛剧烈起伏,“这特么是谁干的!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泄露本王的绝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走私铁证,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敛財勾当,竟被人连皮带骨的扒了个精光,赤裸裸的悬掛在京城数十万百姓的眼皮底下!
    錚的一声脆响。
    萧景行暴步上前,一把抽出水榭外侍卫腰间的佩刀。
    锋利的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杀意。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整个人完全失控的咆哮出声:“传府兵!立刻点齐五百府兵去明月楼!给本王拔了那个说书贼子的舌头!把那茶楼里的人全都给本王宰了!一个不留!”
    t面对暴走的皇子,王管事嚇得魂飞魄散。他深知此时稍有差池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但他更知道外面的局势已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殿下!使不得啊!”王管事扑上前去,死死抱住萧景行的靴子,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顷刻间鲜血淋漓,他惨叫道,“那说书人动不得啊殿下!”
    “你这狗奴才敢拦本王?!”萧景行举起佩刀,就要作势劈下。
    “顺天府的衙役就在茶楼对面,他们听了那评书,连动都不敢动!”王管事仰起那张满是鲜血与泪水的脸,绝望的嘶吼出来,“底下打探的人说,那说书先生背后……有宫里內营的人暗中护著……那、那是陛下的人啊殿下!”
    哐当。
    萧景行手中的佩刀骤然脱手,沉重的砸在石板上。
    这句话冷冰冰的,瞬间浇灭了他暴怒的心火。父皇?是父皇查到了帐目?是父皇故意借说书人的嘴,在敲打他这个企图染指军权、通敌卖国的长子?
    如果是老皇帝的手笔,那就意味著,那要命的铡刀已经实打实的悬在他萧景行的脖子上了。
    萧景行踉蹌著后退了半步,身躯不可抑制的晃动起来。刚刚还高高在上丟弃生肉的主宰者,此刻自己倒成了任人宰割的砧上肉了。
    就在这死局难以破除,大皇子陷入极度恐慌与绝望之际。
    水榭外的青石步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脚步声杂乱,甚至还有人被门槛绊倒的声音。
    都察院御史刘兆连滚带爬的衝破了水榭的纱帐。
    他头顶的乌纱帽早已歪斜到一旁,官服上沾满了泥水。那张平日在朝堂上高谈阔论的脸,此刻惨白的嚇人,连一点活人该有的血色都没了。
    刘兆跌倒在大皇子脚下,悽厉惨嚎:
    “殿下!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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