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求你別升了,咱家真是奸臣! - 第483章 御前落子江上,清风拂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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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州江面的雨势终是歇了。
    云,沉沉地压在水面上,透不出半点天光。
    阴风卷著水汽刮过栈桥。
    皇城司的緹骑上前,拖拽起泥水里的陆文昭。
    这往日里精於算计的帐房先生,此刻连句求饶的话都倒腾不出来,只剩满身的衰败。
    许无忧立在石阶之上,目光越过江面,落在拋锚的“镇海號”上。
    他连半个字都没问皇城司要把这活口送往哪座阎王殿,只偏过头,衝著老周吩咐:“去镇海號,把底舱的烂帐全给我理清楚。”
    正要登船的沈炼脚步硬生生顿住。
    按大乾官场的惯例,费了这般周折布下的死局,如今到了收网分肉的时候,总该旁敲侧击探探活口的去向。
    好在后续的奏本里给自己谋个首功。
    可这位许家大少爷,连过问的兴致都欠奉。
    沈炼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面无波澜,心里却將这寻常的一句话来回翻倒了三遍。
    此子把水程堂和皇城司的界限,划得比斩马刀的刀口还要分明。
    该他干的,雷厉风行;不该他碰的,连眼皮都不抬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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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炼在心里给这做派记了重重的一笔。
    老周领著七八个心腹伙计,提著防风灯笼,顺著湿滑的木梯下到了“镇海號”底舱。
    几十口封著粗麻绳的樟木箱,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堵墙。
    铁撬棍卡进铜锁,一生断裂。
    箱盖掀开,里头全是被水痕浸透的布袋。
    袋口敞开,满箱银锭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出青白光晕。
    老周咽了口唾沫,仅仅大略一清点。
    这满舱的现银,足足有十四万两还多!
    伙计们手脚发软,谁也不敢往那银堆上多看第二眼。
    这十四万两白银堆在一块,便是一座能把活人压成肉泥的铁坟。
    “堂主,在舱壁的夹层里,搜出个物件。”老周弓著腰,从暗格里捧出一个裹著油布的铁匣,快步走回甲板,递到许无忧面前。
    许无忧接过铁匣,隨手扯掉油布。
    只见这匣子里没装什么稀罕物事,只孤零零地躺著一本细帐。
    他就著江面透来的惨白光线,翻开帐册。
    纸张粗糙,墨跡斑驳。
    前面记载的那些进出款项、各地码头的人情往来。
    他不过是草草扫过,並不在意。
    直到翻至末页。
    指腹在纸面上停住。
    “岁敬·尚府”四个字,写得极其隱晦,却又清晰可辨。
    就在这四个字的下方,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跡,將一行名录盖得严严实实。
    但那下笔涂抹之人,许是心慌手抖,墨团边缘漏出了半个残缺的字號轮廓。
    许无忧眯起眼,盯著那半个轮廓看了半晌。
    那绝不是尚齐泰的名讳。这笔所谓的“南运修船银”,根本没在京畿之地打转,而是顺著运河水网,一路流向了更为深不可测的江南。
    江南的水,藏龙臥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这半个字號背后,牵扯的早已不是通济漕会內部的爭权夺利,而是一张能將大乾朝堂半数官僚网进去的遮天大网。
    许无忧毫不迟疑地合上铁匣,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玩意儿留在手里,绝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实打实的催命符。
    他只是想替老爹把户部的烂摊子扫清一条道,可没打算把自己这条命搭进江南的浑水里。
    “老周,取火漆,拿封条来。”
    许无忧声音清脆,盖过了江风。
    火漆化开,滴在匣子开口处。
    许无忧接过水程堂的红泥大印,没有丝毫犹豫,“啪”的一声闷响,大印结结实实地盖在封条十字交叉处。
    他转过身,双手托起铁匣,直接递向正准备上船的沈炼。
    “沈大人,这东西是从陆文昭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既关乎尚书府的贪墨案,理当由皇城司过目。”
    许无忧拍了拍手上的残泥,语气极其坦荡。
    “我水程堂只管江面行船,这等庙堂上的东西,我许无忧还是得为我爹避嫌为好啊。”
    沈炼探出戴著皮鞲的右手,要接匣子的动作,极为罕见地滯了半寸。
    他在皇城司当差这么些年,抄家灭门的事办得数不胜数。
    见过太多朝堂上的袞袞诸公,为了半本能拿捏政敌的残帐,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豪赌。
    可眼前这人,竟把足以搅动风云的通天把柄,当成擦桌布一般隨手推了出去。
    不贪权,不恋財,不揽功。
    三样全占齐了。
    嘖!
    沈炼忍不住在心里嘖了一声。
    沈炼刀削般的下頜微抬,视线越过雨幕,重新审视著许无忧。
    他接过铁匣,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然有了定论:这许家大少爷,是块能在风口浪尖上立得住的好料。
    老周捧著刚刚誊抄完毕的清册,凑到许无忧身旁。
    他看了一眼沈炼远去的背影,试探道:“堂主,这十四万两是无主黑银。”
    “江面风浪大,河工兄弟们平日里也苦得很。”
    ”您看……咱们是不是从里头稍微拨出个零头,就当是这趟落闸避风的修缮银子?也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许无忧连头都没回,直接断了他的念想:“过闸的水,守闸的不能私饮一瓢。”
    他伸手指著江心那艘大船:“这船上的银子,是北境十几万將士用来填肚子、拿命换的救命钱。沾一文,脖子上这颗脑袋就该掛到午门牌楼上去吹风。”
    “把清册一併给沈大人带走,一釐一毫都不许差。”
    老周“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腿肚子一阵转筋。
    那点刚刚冒头的贪念,被这句话浇了个透心凉。
    他退后两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堂主连用河工做藉口的退路都堵得死死的,这是早就料定了御前会派人拿著戥子,一釐一毫地去称这笔银子!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心底对许无忧的敬畏又拔高了数层。
    堂主都把朝堂上的算盘听得一清二楚,把每一步棋都走在了死穴的外头!
    栈桥角落的石墩旁,往日里威风凛凛的雷震像只淋了暴雨的老鵪鶉,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他將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面对十四万两现银的金山,这位许堂主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面对能號令群雄、拿捏百官的帐本,毫不犹豫地封漆交出。
    雷震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骇然。
    他在这江面上爭斗了三十年,爭破了头,无非是爭几百两船钱、几个码头的霸权。
    可许家这位呢?金银不入眼,权柄不沾手。
    人家图谋的东西,大得把这天盖住都嫌漏风!
    这老江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算计,活脱脱就是个在泥坑里抢烂果子的泼猴。
    他根本没看明白过“局”字到底怎么写。
    越想越寒,雷震两腿一软,彻底瘫坐在水洼里。
    沈炼將铁匣妥帖收入怀中,转身踏上蜈蚣快船的跳板。
    就在船工准备解缆的当口。
    他脚步微顿,偏过头,越过翻滚的江水,丟下一句没有温度、值得不尽揣摩的话语。
    “许堂主,朝里早有人替你说过话。陛下前日问起水程堂的底细时,只点了三个字。”
    “看他做。”
    “许大少爷,好自为之。”
    许无忧立在原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这阵子在通州江面上搞风搞雨,满心以为只是替老爹拔几根暗钉,顺带清理一下水路。
    哪曾想,千里之外的那张龙椅上,早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著这片水域。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今日封一本帐、拒一船银的举动,正一字不差地踩在了那道无形的御前考题上。
    蜈蚣船撞开江雾,伴隨著整齐划一的木桨拍水声,消失在苍茫的水面上。
    许无忧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栈桥上。
    他没理会周遭的狼藉与血水,只是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掌心。
    手指无意识地在半空比划,勾勒著那被墨跡涂去半边的字號。
    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许久之后,他將手拢入袖中,嘆了口气,声音散在冰冷的风里:“这水,往南去,深得很吶。”
    ……
    京城,御书房。
    铜鹤香炉里吐出繚绕的龙涎香,驱散了大乾朝古老的秋的丝丝寒意。
    老皇帝披著明黄色的常服,竟丝毫不似天子威严般,慵慵懒懒地斜靠在明黄色的隱囊上。
    他手里捏著一份刚由皇城司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信笺上的墨跡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纸面上,八个蝇头小楷力透纸背:封帐自缴,一银不取。
    老皇帝盯著那八个字看了许久,微微嘆了口气,將御用的硃笔搁在翡翠笔架上。
    无意下笔……
    “这把刀,许有德磨得倒是利索。”老皇帝扫向侍立在侧的秉笔太监,天子独有的威压与深沉压来,“只是不知,砍完了別人,割不割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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