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星纪 - 第55章 城主府密语,青溪前路
约定出发的前一日,李嘉龙窝在客栈客房里,说要养足精神恢復星力,闭门不出。蝴蝶便趁著这空当,整理了此前查到的零散线索,备上江南蔡家的名帖,只身登门拜访了南康城主府。
城主府坐落在城南,不算气派恢弘,院墙却修得极高,门口的守卫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周身带著常年戍边的肃杀气。通报过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位头髮花白的老管家便快步迎了出来,对著蝴蝶躬身行礼,客气地引著她穿过前院,进了正厅。
正厅布置得极为简朴,没有世家府邸常见的金玉摆件,迎面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境防务堪舆图,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標註著关隘、堡垒与斥候点位,不少地方都打著新的標记。案头上堆著小山似的军报与民生文书,墨砚还敞著口,显然主人方才还在处理公务。南康城主是个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见蝴蝶进来,他连忙起身客气地迎了迎,分宾主坐定,便让下人奉了茶,开门见山道:“蝴蝶姑娘是江南蔡家的贵客,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確实有一事相询,叨扰城主了。”蝴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静无波,“我想问问青溪镇如今的近况。”
城主闻言,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疲惫瞬间又重了几分,他重重嘆了口气,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无力:“那地方,自从上个月遭了血洗之后,就再没人敢去了。如今反抗军主力已经全线溃败,朝廷把前线的防御堡垒都往北境线挪了,本就不再需要青溪镇那座临山的旧堡垒,再说那里死了上千口人,怨气重,平白沾一身晦气,寻常百姓绕著走,就连守军巡逻都只敢在外围打转,谁还愿意往里面去?”
蝴蝶指尖轻轻摩挲著微凉的杯壁,又追问:“那政府军后续,对青溪镇有什么规划与安排?”
城主的脸色彻底暗了下来,他仰头將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把心里的堵闷一併压下去。“还能有什么打算?”他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身不由己的两难,“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南康城里的民心平定了,把战乱里逃散的百姓找回来,把被战火毁了的田地房屋修起来。这世道一直在变,所有人都知道,未来总归是繁星的,可是……唉。”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厅外院子里正在擦刀的年轻伤兵,声音压得更低,带著藏不住的无奈:“蝴蝶姑娘是世家出来的,见得比我多。谁家没有个凡人血亲、凡人朋友?我妻儿都是凡人,我手下的兵,十个里有八个家里都是种地的凡人,我比谁都想让凡人不受繁星的打压欺辱。可这世道就是这样,我们不重用繁星、不给繁星足够的好处与特权,他们转头就投了別的国家。到时候外敌的铁蹄踏进来,最先死的,还是手无寸铁的凡人。我们又能怎么办呢?”
蝴蝶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她在蔡家外务堂行走多年,见多了繁星恃强凌弱,也见多了世家为了拉拢繁星无所不用其极,可从一个戍边城主嘴里,听到这般血淋淋的两难,还是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她压下心头的情绪,转而问起了此行最核心的事:“城主这边,最近有关於苏平的可靠消息吗?”
一提到苏平,城主脸上的无奈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怒意,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那个魔头!他不仅屠了青溪镇满城的无辜百姓,还虐杀了我出生入死二十年的好兄弟薛建林的老父亲!我手下全城的守军、斥候,没日没夜地在北境沿线追查他的下落,怎么,蝴蝶姑娘对这个魔头,也有兴趣?”
“只是恰巧顺路,拿个悬赏赚点外快罢了。”蝴蝶笑了笑,语气隨意散漫。
城主闻言,脸上的怒意稍缓,却又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挫败:“不瞒姑娘说,这几个月里,关於苏平的匯报就没断过,今天有人说在东边山里见著了,明天有人说在西边村落露了面,可每次我们派大队人马过去,都连根人毛都没找到。朝廷为了抓他,设了高额的情报赏金,不少游手好閒的散人为了拿赏钱,乱编假情报糊弄我们,到现在,我们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不过我在青溪镇外围的山村里,安插了一名常驻探子,是土生土长的青溪镇人,对那片的山路地形最熟,姑娘要是想去青溪镇,我给你个信物,你去找他对接,他能给你提供不少便利。”
“多谢城主。”蝴蝶起身,对著城主微微頷首道谢。
城主连忙起身摆手,亲自从案头取了一枚刻著南康城防印的桃木牌递给她,送她到府门口时,又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恳切的恳求:“姑娘是江南蔡家的人,在朝堂上也说得上话,日后回了江南,记得为我们北境守军多说几句好话。我们在这苦寒之地守著,前有外敌,后有朝堂非议,实在是不容易。”
蝴蝶接过木牌收进怀里,点头应下:“城主放心,我记下了。”
离开城主府时,日头已经偏西,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长街。
蝴蝶沿著街道往客栈走,路过街角时,正撞见两个身著守军服饰的繁星,对著一个打翻了菜篮的老妇人厉声呵斥,老妇人佝僂著身子,不停鞠躬道歉,周围的路人都低著头,没人敢上前说一句话。蝴蝶脚步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最终还是转身继续往客栈走去——她管得了一件不平事,管不了这整个世道的规则。
回到客栈的住所,关上门,卸下了脸上的从容与冷静,蝴蝶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鬱。她靠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著窗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蔡家如今风雨飘摇的处境。
如今这天下,江南江北的世家大族,哪家没有星宿级的强者坐镇?星宿级的战力,就是世家在朝堂上话语权的根本,是守住家族商道与基业的底气。可蔡家这些年人才凋零,始终没能再出一位星宿,在朝堂上的话语权本就一年比一年弱,漕运、盐铁、军械这些蔡家赖以生存的核心商道,也不断被其他有星宿坐镇的世家挤压蚕食。
偏偏蔡蕴涵还狂妄自大,不仅没能成功登临星位,反倒折了蔡家数百年积攒的顏面,还平白招惹了一位星宿级的强者,连累蔡家在北境的商道被朝廷严查,被对手抓住把柄狠狠参了一本,损失惨重。一想到这里,蝴蝶的眉头就拧得更紧,心里满是不满与无奈。
都怪蔡蕴涵太狂妄!
更让她无力的是,蔡蕴涵的禁闭期刚刚结束,就已经开始筹划著名下一次的星宿选拔。宗家的那些老顽固,也一门心思地把所有希望都押在她身上,仿佛除了这位宗家嫡女,偌大的蔡家,就再没人能担得起登临星宿的担子了。
凭什么就非得是她?就不能换一个人吗?
蝴蝶无奈地嘆了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不甘。她是外务堂最顶尖的精英,论能力、论心智、论对蔡家的忠心,她哪一点都不比蔡蕴涵差,可就因为她不是宗家嫡系,永远只能做执行者,永远没机会站到台前。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次的北境任务。她必须追查到崔决的准確行踪,拿到儘可能多的关於他的信息。这几个月里,蔡家在朝堂的话语权越来越弱,对崔决这种无门无派、实力强横的閒散星宿,態度也从之前的敌视追杀,彻底转成了全力拉拢。
时间不等人。其他世家已经纷纷派人接触崔决,她必须爭分夺秒,搜寻到任何有关崔决的情报,这不仅是她的任务,更是蔡家能不能稳住局面、不被其他世家彻底甩开的关键。
一夜无话。蝴蝶睡前整理好了所有情报,把城主给的桃木牌妥善收好,画了青溪镇的简易地形图,又检查了隨身的星刃、伤药与蔡家令牌,才熄灯休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蝴蝶便收拾好了行囊,牵著提前备好的骏马,去了约定好的南城南门口。
她到的时候,李嘉龙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合身的的武生褂,头髮也用一根新的黑绳整整齐齐束在脑后,少了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多了几分利落的英气。
他手里牵著匹神骏的黑马,马鞍旁掛著水囊、乾粮、伤药、驱虫的药粉,还有他那柄始终缠了黑布的短刀,显然是早就备妥了所有东西,连蝴蝶的马都提前检查了鞍具,垫了软和的褥子。
见蝴蝶过来,李嘉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冲她挥了挥手:“蝶姐!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蝴蝶翻身上马,垂眸扫了一眼他备得齐全的东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我还以为你只会吃,没想到还能想到备这些东西。”
“那必须的!”李嘉龙也翻身上马,一抖韁绳,策马走到她身侧,笑得一脸痞气,“总不能让蝶姐你跟著我吃苦不是?再说了,拿了你的定金,总得办点实事。走吧蝶姐,青溪镇!咱们去看看那魔头,到底藏在哪座山里!”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边的山峦后升起来,金色的光铺满了前路。两匹马踏著晨光,一前一后出了南康城门,朝著青溪镇的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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