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控制我吧,神明大人! - 第81章 尸工顾卿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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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安地处江南道腹地,有浊河、清江、怒波江三水交匯,其航运往来无数,商业繁荣之至,有著“三水十字织金缕,半城烟霞半城珠”的说法。
    从高空远眺而去,整座巨城坐落於平原之上,三水分交,千帆云集。
    蜀地的丝绸、北地的盐铁、南洋的珠宝,一艘艘货船运送著各地商品,涌入城中。
    城內数百万人自晨时便开始忙碌,如出穴的蚁群,流向各个地方。
    巨城被宽敞街道和高大城墙,分割成数个区域。
    城南有威严森冷的行宫官署区。
    高墙深院、朱门铜钉,是世家豪族聚集之地。
    有纵横南北城的华街,店铺鳞次櫛比,车如流水马如龙。
    更有里坊居户区域,规整宽广,整洁乾净,往来的豪商、巨贾多在此地落户。
    至於城北。
    漕运交匯之地,繁杂热闹,三教九流云集。
    集津港口、手工坊市、水岸民居...更是熙熙攘攘,舳艫千里,三更夜市犹卖茶,河间花舫不休灯。
    如此繁荣的巨城,总归是在无数人的血汗之上建起。
    就说这城北水岸。
    多是些漕丁、力工、縴夫居住之地。
    巷道狭隘,污水横流,更有无数黑工作坊,瓷器窑场、纺织酒坊等聚集成片,日夜烟火不绝。
    普通人在此地做工,十年寿数得折成三五年来算。
    若不慎染上一场大病,无钱缴纳房租、维繫生活,流落到街头巷尾,死於非命也司空见惯。
    可来往入城者,依旧络绎不绝。
    毕竟这里有著无限机遇。
    那些怀揣著梦想的乡野之人,如飞蛾般扑向这闪烁著璀璨光华的南方明珠。
    別提城外还有更多人,只能住低矮潦草的棚屋,靠著出入城的商队、沿河的船运等,做些更灰色、更易丟掉性命的勾当。
    暗娼水妓、烟土血税、杀手劫匪、邪矿役工、走山奴客、水下珠夫……
    这等混乱交织的土壤,更是那血肉磨盘,叫人不论是死是活,一身筋骨皮肉都可物尽其用。
    许多人想进城,还找不到门路嘞!
    金不唤想起自己当年在城外刀口舔血的往事,便更加珍惜当下城內的和平时光。
    只是拼搏大半辈子,才在城北水岸盘下一间黑坊,还没享受几年,一年比一年更高的赋税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爷,刨开各路税钱、上下打点的银子、供给龙王爷的香火,本月未曾盈余,还亏损了些。”
    帐房小心翼翼捧著帐本,把上面一条条的支出列开。
    金不唤眉头紧锁,沉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接过帐本,让帐房下去休息后,自己关上院子的大门,里外检查,確定没有其他外人留在附近,才走入坊內。
    工坊並不大。
    分为前院、坊內、后院。
    作为一家製作窑瓷的黑坊,前院几乎都摆满晾坯架子,许多才烧制好的窑器,就被晾晒在此地。
    院內几名心腹正在修整器坯,同时也是看住正门,不让其他人进工坊。
    毕竟作为一间工坊最核心的地方,一般都不允许外人隨意进入。
    金不唤叮嘱这几人眼睛放亮些,这才推开大门,步入坊中。
    只见这坊內有数座窑炉,火气冲天,烟尘飞舞。
    阵阵热浪扑面而来,哪怕是隆冬时节,也让人感到酷热难耐,吸入空气时喉咙里像是塞了块火炭。
    他一眼扫过工坊。
    每座烧窑炉前,都有数人在工作。
    或是添柴加火,或是上料打磨,忙碌非常。
    只是这些人的动作木訥、眼神呆滯,一举一动全无灵性,有人更是把手伸入窑炉內,被烧焦了都浑然不觉。
    “这傻子殭尸,也配卖十枚血钱一具?”
    金不唤连忙走过去,把那尸工的手扯出来,只是皮肤和骨骸都烧得破破烂烂,不堪再用。
    “得了,今晚又报废一具!”
    他心头滴血,细数著坊內,还有二十多具尸工。
    只是今日的炭火木材已经不够,需得等到明日卖炭商来补充。
    有两座炉窑都已熄火了,这些个尸工却是还在上面忙碌。
    “看来得买些更有灵智的殭尸,这种最低级的行僵,干精细活还是差了些。”他心中嘀咕著,从手中取出铃鐺,晃荡几下。
    听著铃声的殭尸便排成一队,自个走向后院。
    这些尸工虽然能二十四小时工作,但窑炉、坯器这些工具,如果一直使用,寿命也会大大减少。
    “尸工还是好用啊,就是得小心些別让人发现。这个月做下来,营收的利润,够我全部换上高级殭尸了,只是高级行僵虽然更有灵性,可保养也是笔开支!”
    金不唤关上坊內的大门,心中的阴霾一下就散去不少。
    他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把工坊內所有工人辞去,换上了便宜好用的尸工。
    这些尸工不眠不休,不需要工钱、吃食,也不闹事,用报废了就换一具。
    窑炉前的烧造活计是最磨损人的。
    以前每隔上一两月,就会有工人受伤,缠著他討要汤药费。
    而今算是彻底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都给我盯紧点,有什么问题立刻来叫我。”把尸工全送入后院房间关好,又叮嘱了前院做工的心腹,金不唤这才慢悠悠走出工坊。
    而在后院力。
    二十具殭尸全都挤进了一个杂物间里,拥挤不堪。
    不用上工的时候,殭尸都会站在房中,以避免风吹日晒、高温炙烤,延长可使用的年限。
    一眾殭尸死气沉沉,宛若雕像。
    倏然,一名满脸血霜、身材偏娇小的殭尸,眼珠子开始滴流转悠著。
    她观察著周围的“同僚”们。
    见这些殭尸毫无反应,她不由得往旁边挪动了两步,避开了身前一名臭气熏天的行僵。
    “不急,这么些日子都熬过来了,一定不能著急!”她按捺住內心的急切,依旧站在房子里,儘量不隨意动弹。
    直到天色逐渐变黑。
    几名工坊內的心腹工人,来到后院检查过后,没有发现异常,便开始关锁大门,一一离去。
    虽然知道这些殭尸是死物,不会伤人,但是和如此邪性的玩意在一块,尤其是大晚上的,谁都感觉不舒服。
    咔、咔。
    杂物间內,那只满脸血霜的女僵,总算等到了夜深人静之时。
    她小心翼翼推开房门,猫步走出。
    僵硬的关节,让她动作十分缓慢,甚至好几次差点摔倒。
    直到在后院墙角,她才缓慢停下,她感觉有一股强大的牵扯力限制住了她,让其无法再迈开脚步。
    “可恨的控尸铃,稍微离远一点就要触动身体內的禁制,不然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她心中恶狠狠的咒骂了几句,但还是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在原地摸索。
    僵硬的皮肤、修长的指甲,就像是一把铁锹。
    轻轻用力,就掀起大片泥土。
    没过一会,她就在土里摸出一些断指、皮肉,然后又拿出一根符笔。
    这根符笔是她自己造的。
    主体部分是草杆,笔尖由殭尸的毛髮製成。
    准备好这些东西后,她捡起一个破碗,悄然来到屋里的同僚身前,做了个告罪的手势:“莫怪莫怪,若是我顾卿寒有朝一日能够脱困,重续大道,必定给诸位解脱超度、报仇雪恨。”
    她用自己又长又黑的尖利指甲,刺开一名殭尸的背部皮肤。
    恶臭的黑血流出,她急忙伸出破碗,一滴不漏的接入碗中。
    工坊內的人,对殭尸有著本能的畏惧,觉得是晦气之物,连平日里靠近都不会做,只会草草观察,察觉不到尸工身上的伤。
    再说了,被卖到这里的殭尸,谁不是过劳使用?
    黑坊主才不会管有没有伤,只要能够继续动就行。
    连续割开几具殭尸。
    直到那破碗接满了小半碗,她才鬆了口气,伸出舌头,舔了下又干又涩的嘴唇,强忍住內心那股渴求:“不能喝,我是人,不是妖邪。人是喝水的!”
    连忙迈步走出杂物间。
    头顶圆月高掛,周围的黑工坊依旧热火朝天。
    顾卿寒迈著殭尸步,艰难移动到旁边,实在乾渴难耐的她,从水井中挑起来满满一桶清水,咕嚕嚕往著嘴里灌进去。
    只是直到肚子轻微鼓起。
    她依旧是乾渴难耐,没有丝毫缓解。
    没走出几步,她又大口大口呕吐起来,之前喝下去的水,又都被她吐了出来。
    渴,依旧是渴。
    还有一股强烈的飢饿縈绕在胃部,让她本能想要咬开一具活生生的躯体,大口饱饮那温热的鲜血,填饱腹中的飢饿沟壑。
    但她还是忍住了。
    这股飢饿和乾渴折磨下,顾卿寒来到工坊的角落。
    这里是工坊丟弃废料的地方,许多废弃的石料泥胚堆砌,杂乱无序。
    顾卿寒拿出自製的符笔,沾著尸血,在地上绘出一张简陋仪图。
    隨后她把那些断指、皮肉摆到仪图正中,又点燃一根残缺的断香,默默在心中念著:
    “茫茫业海,眾生沉浮。
    万业缠身,终归尘土。
    伏惟尚饗,慈悲摄受。
    今弟子顾卿寒,特请万业尸仙大尊一缕神念,指点迷津,重归道业...”
    残缺的断香燃尽。
    寂静的四周没有任何反应。
    顾卿寒並不灰心,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活动著自己僵硬的关节,把燃尽的线香自仪图內拔走,又插了一根香进去,用火石点燃。
    渺渺青烟中。
    她心中开始再度默念唱词:
    “北邙有主,尸气为魂。
    仙魄不散,白骨做神。
    生前万般空,死后一念真。
    伏请阴尸尊,垂怜世上人。”
    然而,依旧毫无例外。
    没有丝毫回应。
    她看著手中最后那截线香,终於是有些忍不住,脸上尸斑都气得多了一块,低声抱怨著:
    “都是些过河拆桥的傢伙,我以往给你们多少祭品?现在不过是让你们,帮我除掉身上那小小的禁制,都不愿意出手!
    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哪儿?
    出来赶紧一巴掌拍死我,这辈子也认了!”
    就在她抱怨完的那一刻。
    绘在地上的仪图,忽然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仪图正中收集到的那些祭品,被冥冥中的存在,抽走了其中蕴含的“价值”,化成满地黑灰。
    一股无形伟力,瞬间降临到她的身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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