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嘉靖,家家乾净? - 第6章 皇上是圣人
傍晚,后宅。
在內阁当值了一天的老人回到家,同样是老人,徐阶、徐阁老今年刚满五十岁。
正值知命之年。
单以官场资歷、积累而言,五十岁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年龄,就比如徐阶,在內为次辅,清流领袖,门生故吏遍朝野,在外为王阳明再传弟子,心学魁首,名满天下。
正是奋斗的好时候。
但拋开这些,回归自身,五十岁的人,到底是个老人了,人老不以筋骨为能,坐了一天班,徐阶这会儿终於能舒缓舒缓。
“父亲回来了。”
“嗯。”
长子徐璠挥开僕人,上前接过父亲的冠带,一边服侍,一边感慨道:“如今內阁没个能撑事儿的,倒连累父亲天天连轴转。”
徐阶脱去官袍,淡淡道:“严阁老眼下被弹劾,赋閒在家,我也就是顶几天班,等他回来了,我就不用忙了。”
徐璠手上动作停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復自然,问道:“今天长安街上那事,父亲听说了吗?”
“听说了,不仅听说了,我还参与了。”
噹啷!
徐璠端在手里的铜盘一个没拿稳,磕在地上,他顾不得洒了一地的水,骇道:“今天杨家人去堵景王车驾,是父亲安排的!?”
徐阶看都没看儿子一眼,洗漱停当,自顾自往书房走去。
等入了书房,长子跟进来,徐阶才训斥道:“是我老糊涂了,还是你老糊涂了?赤裸裸地给景王找难堪,还选在他刚出西苑、刚见完皇上的时候?问话前先动动脑子。”
徐璠语塞:“那……”
徐阶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我说的参与,是景王接了杨家的冤情,又去见了杨继盛、严嵩之后。”
景王是上午入的严府,招呼是晌午送到的刑部,到了下午,刑部尚书何鰲就会同刑部官员,重新审理了杨继盛案,又递了一份从轻处罚的奏疏到內阁。
在內阁当值的徐阶,没有拦,也不该拦,转手送去了司礼监。
依常理来说,如此快的顛倒黑白,搬弄是非,会引起宫中不悦,可令徐阶诧异的是,就在当天下午,宫中给出旨意,允了。
“皇上同意了!?”
徐阶都会诧异的事,徐璠听罢,只会惊诧莫名,“这不合规矩吧!”
须知,杨继盛此前被判的刑罚是绞监候,即,绞刑,暂不执行,先监禁,等到秋天之后,由三法司等官员进行会审。
罪名若成立,绞死,不成立,则可能被改判,或减轻,或待查,或继续监禁。
本质上。
属於死刑的覆审制度。
以复杂、完备的流程,確保死刑不会被滥用,人命不会被枉杀。
刑部此次在杨继盛罪名的改判过程中,显然没按流程,更不符合规矩。
对此。
徐阶幽幽一嘆,只说了一句:“是啊,不合规矩,但皇上的旨意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也能成规矩,韩非子云,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皇上是圣人,正应此理。”
徐璠,哑口无言。
他没有父亲这般老练的火候,也想不通皇上为何要默认此事,沉默半晌,回了一句:“圣心如渊……”
徐阶放下茶盏,“无论如何,皇上对严嵩的圣眷还是浓厚的,这次杨继盛做错了事,我这个当老师的难逃其咎,联姻的事情不要拖了,改天你寻个机会,亲自去跟严世蕃说。”
“父亲!”
徐璠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书房外响起一道少女的低泣,“呜呜…不哭,不哭。”妇人安慰与抽噎的声音接著响起,又很快拉著少女远离。
那是徐璠的妻子和女儿,她们守在书房外,並非巧合,今天徐璠亲自来服侍父亲洗漱,同样不是巧合。
就在三天前,徐阶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嫁孙女,嫁给严嵩之孙,严世蕃之子。
说是嫁孙女。
实际是低头赔礼。
这种用意,不止徐璠夫妻二人清楚,哪怕是作为礼物本身的少女,都明明白白。
可不管他们今天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在自己面前哭诉的,徐阶的脸颊都和他那束起的灰白头髮一样,端正,庄严,不起丝毫波澜。
“父亲。”徐璠面带酸楚,“纵使此次不成,又何必低头至斯!我家总归有些门第,上赶著送女儿去,是不是太……”
“太……”
“你想说,太下贱?”老人接过了话头。
徐璠咬牙不语。
面对长子的忤逆,徐阶没有恼怒,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他平静道:“官场上歷来有一个讲究,不管是廉也好,贪也罢,打压异己也好,培植羽翼也罢,不管做什么,嘴上,面子上,都得先带著皇上,再带著大明江山,最后,带著黎民百姓。”
“唯独不能带著自己。”
“这就好比在家里,做子女的,心里怨也好,怒也罢,哭也好,悲也罢,面上,都得先尊著父母,再想著孝道,最后……”
“思一思人言可畏。”
声音落地,徐璠脸色发白,扑通跪倒,再没有其他话可说。
徐阶眼里的失望之色溢於言表,他看向后宅的方向,“你听,后面有人在哭,那是哭给我听的,也是哭给你看的,我教过你很多次,要稳,要忍,要耐得住。”
“结果呢?”
“两个女子就能让你找不到北,以后,为父还能仰仗你做什么呢?”
“儿子…”徐璠哽咽难言。
“唉。”徐阶嘆了口气,“起来吧,以后多看,少说,少做事,等严家遣人来提亲的时候,你出面,记著,我徐家是嫁女,不是出丧,告诉你屋里的……今天哭够了,改天笑。”
“出去吧。”
长子默然退走,徐阶一人独处。
夜幕降临,四下寂寥。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徐阶终於能少说一些废话,留著思绪,想一想白日里的变故。
本以为此次杨继盛弹劾严嵩,成,自然是皆大欢喜,不成,惹恼了严家,杨继盛生死难料,正好能让天下看一看严党汹汹,认一认景王之恶,裕王之美。
杨继盛,也算死得其所了。
未曾想。
竟被景王搅了局。
徐阶手指摩挲,心中暗忖:『今日这反戈一击,是景王自己想的,还是背后有人教?吴应凤,严嵩,亦或者另有其人?』
倘若真是景王自己想的,他是任性胡来,还是参破了利弊,故意而为?
若是前者,不足为惧。
若是后者。
可就得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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