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诸天的道士 - 第489章 小说家者流,合残丛小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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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氏会馆。
    弄玉走到大厅中央,隨意站定,手中同样握著一柄木剑。
    然后,她闔上了眼。
    只是一瞬,便进入了琴心通明的状態。
    当她再睁开眼时,鲁勾践的瞳孔微微一缩。
    面前这个人,还是方才那个人,可又似乎不同了。
    弄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仿佛与这大厅融为了一体。
    呼吸绵长均匀,身体每一个部位的姿態都恰到好处。
    肩、肘、腕、指、足……周身各处串联,彼此呼应,浑然一体。
    鲁勾践脑中闪过无数剑法招数。
    刺、挑、劈、斩。
    可每一种进招的方式,在面对此刻的弄玉时,都似乎显得笨拙而漏洞百出。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无形的网,无论从哪里出剑,都会被那网轻轻缠住,动弹不得。
    鲁勾践没有动。
    他不敢动。
    大厅中一片寂静。
    不远处,公孙丽姬凑到公孙玲瓏耳边,压低声音问。
    “玲瓏,他们在干什么?怎么不动?”
    公孙玲瓏眨了眨眼,摇了摇头。
    “我武功平平,看不出来。”
    公孙丽姬又看向荆軻。
    荆軻站在廊柱旁,双手抱胸,目光紧紧盯著场中两人,他的眉头微微皱著,似有所悟,却又没有开口。
    公孙丽姬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师兄?”
    荆軻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低声道。
    “別说话,仔细看。”
    公孙丽姬只好闭上嘴,继续看著场中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
    白凤站在另一侧,目光同样落在弄玉身上。他倒是能看出些门道,但要说透,却也说不清楚。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五息。
    十五息。
    鲁勾践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有点急躁了。
    习剑三十年,他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不能再等了。
    鲁勾践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一沉,准备出击——
    只是一瞬间的微小动作。
    可就在这时,弄玉的目光忽然动了。
    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仿佛一柄无形的剑,直直刺向鲁勾践的眉心。
    鲁勾践只觉得一股无形的锐意扑面而来,直指他这一动之间暴露出的破绽。
    他的肩膀下意识地一缩,那股蓄势待发的剑势,瞬间涣散。
    鲁勾践心中一惊,隨即稳了稳神,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態。
    他换了剑势,准备从另一侧进攻。
    可他的剑尖才刚刚扬起半寸,弄玉的目光又动了。
    鲁勾践只觉得喉咙一凉,那还未出鞘的剑势,已经被死死封住。
    他再换。
    弄玉的目光再动,这一次,刺向他的心口。
    再换——肋下。
    再换——丹田。
    ……
    二人就这样“交手”了十几招。
    没有剑锋相击,没有身形交错,只有鲁勾践似动非动的姿態,和弄玉那如影隨形的目光。
    可在鲁勾践的感知中,那目光已经不是目光了。
    那是一柄剑。
    不,那是几十柄剑。
    那些无形的剑意,从他的额头、咽喉、心口、肋下、丹田一路刺下来,刺得他浑身千疮百孔。
    终於,鲁勾践长长吐出一口气,手腕一松。
    “噹啷——”
    木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起头,看著弄玉,眼中满是复杂。
    “弄玉先生剑道高明,鲁勾践……输得心服口服。”
    廊下一片譁然。
    公孙玲瓏两姐妹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两人明明还没有出剑,怎么鲁勾践就认输了?
    公孙丽姬更是满脸困惑,她看向荆軻。
    “师兄,鲁先生为什么……不战而降?”
    荆軻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其实看懂了大半。那些无形的交锋,那些目光与姿態之间的博弈,他都能看出些门道。但他毕竟不是鲁勾践,没有亲身体验那一道道目光刺来的感觉,不敢说完全看透了其中的玄妙。
    所以,一向爱说笑的荆軻,此刻没有多言。
    白凤站在一旁,同样沉默。
    他也看懂了大半,可此刻这场合,显然不便多说。
    鲁勾践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他只是看著弄玉,目光坦然。
    “我在弄玉先生面前,犹如寒鸦比凤凰。再比下去,也只是徒增笑料而已。”
    他抱拳,深深一礼。
    “感谢弄玉先生今日指教,鲁勾践获益匪浅。”
    弄玉还了一礼,语气平和。
    “鲁先生客气。先生剑道深厚,弄玉只是取巧而已。”
    鲁勾践摇了摇头,苦笑道。
    “取巧?能取这样的巧,也是本事。”
    他顿了顿,嘆道。
    “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荆軻见气氛有些凝重,笑著走上前来,一把揽住鲁勾践的肩膀。
    “鲁大哥,別丧气嘛,你看我,以前和人比剑,输了多少回都不知道。”
    鲁勾践被他这一揽,倒笑了起来。
    “你这傢伙,倒是会安慰人。”
    荆軻嘿嘿一笑,转头对弄玉几人道。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鲁大哥,兄弟我还得带几位朋友去別处逛逛,就不多留了。”
    鲁勾践点了点头:“好,几位若是在邯郸遇到什么事情,隨时来找我,义不容辞。”
    弄玉微微頷首:“多谢鲁先生。”
    一行人告辞离去。
    …………
    出了鲁氏会馆,夜色已深。
    街巷两旁亮著灯火,邯郸的夜晚,不输给韩国新郑。
    几人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荆軻终於忍不住了。
    他快走几步,凑到弄玉身边,挠了挠头。
    “那个……弄玉姑娘,我有个问题啊,不知当问不当问?”
    弄玉看了他一眼:“荆兄想问什么?”
    荆軻嘿嘿一笑:“那个……鲁大哥的剑术,和我差不多。弄玉姑娘你能一招贏他,岂不是也能一招贏我?”
    他顿了顿,眼中带著几分好奇。
    “我就是想知道,你方才到底是怎么贏的?我看了半天,也没完全看明白。”
    弄玉看著他那一脸求知慾旺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荆兄不必担心,其实我是取巧了。”
    荆軻一愣。
    “取巧?”
    弄玉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言。
    荆軻心里痒痒的,跟猫抓似的。
    他很想追问,取什么巧?怎么取的巧?能不能教教我?
    可万一这涉及人家的独门秘术,自己这样追问,岂不是太唐突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痒痒,挠了挠头,换了个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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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有一件事挺奇怪的,鲁大哥平常很稳重的,今天感觉他出剑的时候,急躁了一点。”
    弄玉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从应战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做准备了。
    她的琴心,不仅能观照自身,也能感知旁人的心境。
    鲁勾践虽沉稳,但身为墨家统领,又是邯郸名剑士,开馆授徒,心中自有几分傲气。
    这份傲气,便是破绽。
    比试之前,她以言语暗中施展了独门秘术【十二劳情阵】。
    那秘术无声无息,只在人心最细微处轻轻拨动,不会让人察觉,却能让那丝傲气,在关键时刻变成急躁。
    而在比试之中,她更是模擬了几分公孙龙的剑意气机。
    公孙龙,名家大宗师,一手【离坚白】之剑,曾让太渊都称讚不已。
    她虽然只是得了几分神韵,但用在那一刻,已经足够了。
    鲁勾践感受到的,正是那几分【离坚白】的剑意。
    他找不到破绽,却又觉得处处都是破绽,越找越急,越急越乱。
    最终,不战而败。
    但这些话,倒是不必和荆軻细说了。
    弄玉只是笑了笑,轻声道。
    “鲁先生心性沉稳,剑道精深,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有时候,太想贏的人,反而容易输。”
    荆軻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
    三天时间,邯郸城游逛的差不多了,太渊一行人也要继续游歷。
    邯郸城外,官道。
    马车轆轆,向北行去。
    公孙玲瓏趴在车窗边,望著渐行渐远的城郭,瘪了瘪嘴。
    “要不是郭开这傢伙,我还打算在邯郸多玩几天呢。”
    郭开得知太渊来到邯郸,自然派人来请。
    可是,眾人没有谁想和这一位打交道。
    白凤坐在车辕上,望著远处的山影,却有些心不在焉。
    墨鸦瞥了他一眼,懒洋洋道:
    “你在想什么?”
    白凤没有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忽然跳下车辕,走到车厢旁。
    “先生。”
    “有事?”
    白凤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孙玲瓏好奇地探出脑袋:“白凤,你怎么了?”
    白凤开口:“我想向先生……求一刀纸。”
    太渊看著他,没有说话。
    白凤连忙补充道:“我、我知道纸很贵……”
    太渊摆了摆手,打断他:“对我来说,纸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我想知道,你要纸做什么?”
    白凤沉默片刻,缓缓道:“前几日在邯郸街头,我遇到一个人。”
    他顿了顿,在组织语言。
    “那人是个小吏,专门在街巷间行走,记录民间传唱的歌谣、流传的故事。我跟著他走了半日,听他讲了许多。”
    “从他口中,我听到了赵国百姓对李牧的讚颂,也听到了他们对郭开的唾骂……”
    “那一刻我忽然想,在天地宇宙眼中,万事万物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帝王將相也好,贩夫走卒也罢,终究都会化为尘土。”
    “可如果我把看见的、听见的都记下来,那这些生命,是不是就不会彻底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是普通百姓的事。”
    他看向公孙玲瓏:“这么多年,诸子百家里,有谁专门为这些人记录过?”
    公孙玲瓏愣住了。
    太渊忽然笑了:“原来你想做小说家。”
    几人同时一怔。
    小说家?
    白凤皱起眉头。
    “小说家?先生,诸子百家里有这一家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公孙玲瓏思索片刻,忽然道:“《庄子·外物》篇有云:“饰小说以干县令,其於大达亦远矣。”老师说的,是这种“小说”吗?”
    太渊摇了摇头。
    “不一样。庄子说的“小说”,指的是琐碎的、无关政教的浅薄言论。”
    他看著几人,缓缓道。
    “小说家者流,盖出於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合残丛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治身理家,有可观之辞。”
    几人琢磨著这段话。
    街谈巷语,道听途说?
    合残丛小语,以作短书……有可观之辞?
    白凤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有一条路,在他脚下徐徐展开。
    “先生,我就准备成为小说家。”
    话音落下,车內一片安静。
    墨鸦看著他,眼睛微微睁大。
    “你认真的?”
    白凤点了点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些內容,或许在正统士子看来不够高雅,不登大雅之堂。可正因为如此——”
    他顿了顿,笑道。
    “刚好没人去钻研,很適合我。”
    要知道,他杀手出身,读过的书,还没有公孙玲瓏多。
    真的要论起做学问,他完全没有优势。
    可“小说家”这条路,不需要引经据典,不需要高深学问,只需要一颗愿意倾听的心。
    人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眼睛里的光是不一样的。
    此刻,白凤的眼睛里,就有那种光。
    太渊点了点头。
    “夫创者,不必待有,惟其未有,是以为之。”
    他看著白凤,目光中带著几分期许。
    “各国的开创者,哪个不是篳路蓝缕,以启山林?你既然想走这条路,便去走,不必瞻前顾后。”
    得到太渊支持,白凤心中一热,他抱拳一礼。
    “多谢先生。”
    公孙玲瓏却皱了皱小脸。
    “可是……要让小说家成为诸子百家认可的一家,很难吧?”
    她掰著手指头数。
    “你看啊,儒、墨、道、法、名、农、兵、阴阳、纵横等等,哪一家不是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的积累?你一个人,想开宗立派,这……”
    她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白凤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著一股从容坚定。
    “我知道很难。”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弄玉,很快收回。
    “或许,我这辈子也做不成“小说家”。但只要能记下一些人的声音,留下一些人的故事,就够了。”
    “至於其他,就像先生经常说的,自有后来人。”
    “记住你现在的心气。”太渊取出一刀纸,递给白凤,“拿去吧。”
    白凤双手接过,郑重收起,贴身放好。
    “多谢先生。”
    墨鸦凑过来,好奇地问。
    “那你现在准备写点什么?有想法了吗?”
    白凤想了想道:“先从邯郸开始吧,这几日听到看到的,记在心里了,得赶紧写下来,免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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