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錚大宋 - 第258章 殿论塘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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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8章 殿论塘濼
    明明仍只是四月中旬,但赵禎此时却感觉莫名燥热,只见他端起御桌上的参茶,以缓解口燥。
    见此,坐在凳上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的赵暘亦不由地吧唧了两下嘴。
    听到响动的赵禎抬头一瞧,好气又好笑,此时他眼见王守规亦投来请示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之余,朝在旁负责修修起居注、此刻正在轻揉手腕的曾公亮亦抬了下头。
    王守规心领神会,立马吩咐下去。
    没过多久,就有两名小宦官端来两碗参茶,一碗端给赵暘,一碗端给曾公亮。
    “谢官家赐茶。”
    相较赵暘颇显夸张的感谢,曾公亮显然是激动地多,忙起身拱手作揖。
    赵禎轻笑著宽慰道:“今日辛苦曾卿了。”
    不得不说,方才赵暘呱唧呱唧讲了大半个时辰,而这曾公亮,也足足记了大半个时辰,虽说並非逐字逐句记录,只是挑选关键字词,但字数依旧不少,也难怪之前在揉著手腕缓解关节酸痛。
    而就在赵暘与曾公亮喝茶暂歇之时,赵禎又吩咐王守规道:“派人至枢密院,请宋、
    庞两位相公前来。————三司的田、梅两位相公,亦一併请来。”
    “是。”王守规当即派人去请。
    不多时,枢密使宋庠与枢密副使庞籍便联袂而来,待走入殿中,眼见赵暘与曾公亮一中一旁侧地坐在殿內凳上,端著茶碗喝茶,本就不知为何被召来的他俩,脸上更是表现困惑。
    这两位与赵暘的关係都不错,故进殿之后便向赵暘投以目光,眼见赵暘朝他们微微摇头,且脸上还带著微笑,二人也就放心了,联袂向官家施礼。
    “免礼。”
    此时已回到御桌后的赵禎挥手道:“赐座,赐茶。”
    哦,这是有事要谈。
    宋庠、庞籍心领神会,在两名小宦官摆好凳子后,遂分別就坐。
    值得一提的是,宋庠原本打算与赵暘坐在同一侧,没想到那两名小宦官却將他俩的凳子摆放在另一侧,即曾公亮修起居注的小桌前,见此宋庠也只好作罢。
    从旁,庞籍也看出了这一安排,借低声打招呼的空挡趁机向赵暘试探口风:“听闻前段日子小赵郎君跑去了大名府?”
    赵暘想了想,笑著回道:“事实上我跑得可远了,我可是亲身前往保、雄几州,亲眼目睹了塘濼————”
    塘濼?
    这就是官家此次召我二人前来详谈的目的?
    宋庠与庞籍对视一眼,颇有些摸不著头脑。
    之前他们见赵暘亦坐在殿內,还以为官家召见他们是准备与他们商量重治黄河一事呢。
    就是之前赵暘与大名府留守程琳、河北转运副使燕度三人联名上书的奏札。
    就如三人之前所猜测的那样,预估耗资多达两千万贯的治河花费,著实是让诸朝中大臣大惊失色,近一个月来没少就这件事爭论不休。
    没想到今日官家召他宋庠、庞籍二人到殿,却居然並非討论此事————
    这可真是奇怪。
    但奇怪归奇怪,宋庠、庞籍二人此时也不好细问,毕竟看眼下这架势,明显还有哪位相公未至,於是二人只能按下心中的好奇,静静品茶之余,暗自琢磨塘濼这事。
    大概半炷香左右,三司使田况与三司度支副使梅挚亦联袂而来,进殿瞅见殿內坐著赵暘、宋庠、庞籍三人,他俩也是一愣。
    “臣拜见官家。”
    “免礼。————赐座、赐茶。”
    待田、梅二人行礼后,赵禎照例赐座赐茶。
    期间,两名小宦官將田、梅二人的凳子,亦摆放在宋庠、庞籍一侧。
    “谢官家赐座、赐茶。”
    田、梅两位相公对视一眼,包括宋庠与庞籍都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赵暘独坐另一侧有所猜测。
    就在他们暗暗猜测之际,就听官家坐在御桌后正色道:“今日请四位相公前来,是希望四位相公为朕解惑————”
    说著,他抬手一指赵暘,徐徐道:“前段日子,赵暘奉朕之命前往河北巡视水利,期间亦曾前往真定、定州、保州、雄州,依次跑了一圈,见了当地塘濼————赵暘,你挑紧要的再讲述一遍。”
    “是————”
    赵暘有些不情愿地应答,自光扫了一眼曾公亮,那表情仿佛在说:明明有记录,何不將记录交予诸相公一观?也省得我再费口舌。
    对於这道目光,曾公亮权当没看到,自顾自品味官家所赐的参茶。
    开玩笑,官家的起居注,岂能轻易示人?
    无奈,赵暘只好挑紧要的,將他从大名府启程前往河北两路北方视察各州塘濼防务一事较为简洁地讲述於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位相公。
    足足又讲了小半时辰,只讲得赵暘口乾舌燥,將茶碗內剩余的参茶一饮而尽,旋即转头看向赵禎,面色无辜地亮了亮空碗。
    见此,赵禎翻了翻白眼,一边挥手示意王守规添茶,一边问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道:“赵暘方才所述,四位相公有何看法?”
    只见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捧著晚茶坐在凳上,面上亦有震撼之色。
    其中原因,无非就是赵暘所指:为维持北方塘濼,他大宋每年为此牺牲多达一百五十万贯钱的进帐,且长达五六十年。
    眼见官家问起,宋、庞、田、梅四位相公对视一眼,不知在该如何回復。
    究其原因,无非就是他们四人对於塘濼其实並未过多了解。
    或有人感到惊奇,堂堂政事堂相公,宋国最是位高权重的几人,居然对河北北方的塘濼不甚了解?
    其实这並不奇怪。
    毕竟自西夏李元昊叛宋以来,宋国近几十年的战略重心,都放在陕西那边。就拿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来说,除了梅挚以外,其余三位相公都曾在陕西任职,倘若官家问他们陕西之事,他们三人皆可侃侃而谈,唯独河北————
    近几十年来宋国河北路的战略,仍旧维繫著真宗朝,甚至是太宗朝战略,说白了就是修筑塘濼以御辽国,近五十年未曾变过,毕竟过去几十年,宋辽关係相较宋夏关係那可要稳定地多,辽人除了就提高“岁赐”敲诈过宋国一回,大致比较安生—既然相安无事,那又何必更改先人制定的战略?
    於是乎,宋国针对辽国制定的“御契丹策”,別说五六十年未曾更改,就连关注亦不曾多关注些,直到前两年澶州决口、黄河改道,枢密院这才开始慌了,急著制定新的御辽战略。
    既不清楚塘濼之事,那又如何就此事发表意见呢?
    眼见庞籍、田况、梅挚三人纷纷投来目光,宋庠无奈,唯有硬著头皮作答:“臣————
    亦尝观阅真宗朝时我枢密院所制国策————似小赵郎君所述保州、广信军路、安肃军路、雄州等地大概,也確实与所载相符————然,此乃太宗朝时所制国策,且之后五六十年来年年奉行————”
    一听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赵禎也不好说什么,但他依旧有些不甘,痛心道:“可这是————事关数十上百万亩良田,年產多达二百万石的大事啊!————然据赵暘转述雄州知州李纬所言,似保州、雄州等地所驻寥寥二三千禁军,竟还要后方州路运粮供给,而不能自给自足————田相公,实情可是如此?”
    “呃————”田况犹豫一愣,有些含糊道:“臣————確有在帐目中看到过从他路运粮至缘边几州————”
    至於具体,河北防务近五十年来已成定文,年年沿袭前一年,纵使他身为三司使,也未曾过多关注。
    从旁的梅挚,情况也差不多。
    赵禎与其问他俩,不如把燕度或者包拯召回朝中询问,毕竟这俩一个是在任的河北转运副使,一个是前河北转运副使,相较田况、梅挚,恐怕是更了解河北路北方的塘濼之事。
    眼见宋庠、田况二人虽言辞含糊,但也证实了赵暘所述无误,赵禎愈发痛心,忍不住责道:“为何之前从未有人告知过朕,河北两路北方的塘濼,竟要我大宋付出如此巨大牺牲?”
    为何?
    因为这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唄,且近五十年来宋辽关係也未出现什么岔子————
    这其中道理,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是明白的,但却不敢说。
    这该怎么说?
    因为是太宗朝时所制国策,且宋辽关係近五十年来未曾岔子,导致朝中歷任大臣疏忽了北方防务,將大多数精力与注意力都投向了西夏?
    这不是变相坐实了自己这些人是瀆职嘛。
    故,宋庠、庞籍、田况、梅挚四人闭口不言。
    眼见这四位相公面色严肃,齐刷刷一言不发,赵禎大致也有猜测,只见他在平復了一下情绪后正色道:“一年一百二十万贯的损失,再加上修葺塘濼所需大概三十万的开销,一年损失多达一百五十万贯————以往朕不知此事,但如今朕知晓了,这事必须有所改变!”
    宋庠、庞籍二人皱了皱眉,但依旧一言不发,倒是田况、梅挚二人闻言抬头看向赵禎,亦表明二人对此並不牴触。
    没听官家说么,塘濼侵占各州良田,致使他大宋每年损失至少一百二十万贯的进帐,这损失的可是他们三司掌管的国家財政!
    至於抵御辽国的战略,那是枢密院该去考虑的事。
    半晌,庞籍面带犹豫劝道:“官家三思————虽塘濼每年致使国家遭受百万计损失,然此乃保国之策,且从太宗朝时便沿用至今,数十年来投入不计其数,所立即废弃,一来诚为可惜,二来,北方由此失固,不利於国家————”
    “臣附议。”宋庠亦拱手道。
    果然,作为枢密院的两位相公,宋庠、庞籍二人考虑的重心,恰恰与田、梅两位相公相反。
    他们才不管修筑塘濼损失了多少钱、花了多少钱,他俩考虑的是如何將北方打造地固若金汤。倘若为了省钱而罢用了北方塘濼,万一辽国南下进犯,皆时他俩就是最大罪人。
    眼见二人出声反对,赵禎也不著急,转头示意赵暘道:“赵暘,说说你针对塘濼改动的想法。”
    “是。”
    赵肠拱拱手,隨即转头对宋庠、庞籍两位相公道:“塘濼无否有用,我有切身经歷。
    如我方才所言,我领一千禁军初至保州那时,那叫一个狼狈,足足一个时辰,前行竟不到二里地————故,我也不敢昧著良心说塘濼无用,只是————太花钱了。保州数百里方圆的塘濼,才换来战时个把时辰行不到二里地”,若是宋辽关係紧张,留著应急倒也无不可,然目前宋辽关係大致趋於和睦,每年至少一百二十万的损失,两位不觉得有些沉重么?”
    “小赵郎君所言极是。”田况出声附和。
    然庞籍与宋庠默不作声,在对视一眼后,庞籍皱眉低声道:“小赵郎君可曾想过,当前宋辽关係虽確实趋向和睦,然日后呢?西夏与辽国近几年愈发趋向紧张,甚至西夏一度遣使,欲说服我大宋协助其征討辽国,而辽国也因此对我大宋心生疑虑,近几拨使者,张口闭口说的都是西夏之事————万一宋辽失和,皆时塘濼即是北方屏障,可护河北数百万臣民————那可是数百万臣民吶!”
    说到最后,他越说神色越严肃,仿佛有质问赵肠之嫌。
    所幸赵暘也知道这位庞相公生性刚正爽直,笑著安抚道:“庞相公莫急,我从未说过要废弃塘濼,我的想法是,咱们能否对现有的塘濼做出一些改变,使其兼具军用与民用————”
    “这————请赐教。”庞籍谦逊道。
    赵暘也不故意卖关子,如实道:“比如说,將塘濼中一些低洼地,改为水田,平日里可种植南方水稻,而临战时,泥田亦可严重拖延辽国骑兵————这事我向坐镇真定府的李昭述李老明公提过,李老明公大为讚赏,说是要向朝廷求赐南方稻种————怎么?奏札还未到?”
    一说这事,殿內眾人的表情顿时变得莫名古怪。
    半晌,梅挚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我说李昭————李公怎么突然求赐南方稻种。
    “”
    说罢,他见赵暘一脸疑惑地看向他,神色訕訕道:“这事————没成。”
    “为何没成?”赵暘惊疑道,甚至有些不悦。
    庞籍闻言表情古怪道:“盖因朝中有人劾李公懦弱老迈,终日空想,竟欲在河北种植南方稻种————”
    “河北为何不能种植南方稻种?有谁试过么?”赵暘不悦道:“还有说李老明公懦弱老迈的————谁说的?”
    庞籍摆摆手道:“可不是我弹劾的李公,小赵郎君可莫要衝我发火。————乃御史知杂事李兑主劾,御史中丞张观、侍御史刘湜几人附劾。”
    “哦,这几人啊————”赵暘恍然地点点头,隨即撇撇嘴:“嘖!这几人去过河北么,就敢夸夸其谈?”
    “咳。”宋庠轻咳一声,低声提醒道:“张观曾出知瀛洲开德府————”
    赵暘丝毫不以为意,撇嘴道:“既曾出知河北,却竟不知南方稻种亦可种於北方,想来他在任时,亦不甚称职。”
    眾人忍著笑看赵暘贬低张观,但却不好接茬。
    “说正事。”赵禎没好气地打断赵暘对张观的贬低,隨即正色问道:“南方稻种,確实可种於北方?”
    鑑於后世已有验证,赵暘表现地信心满满,但混跡庙堂已有三年的他,也逐渐懂得將话说得滴水不漏:“成与不成,一试便知。若成,我大宋每年多添至少二百万石稻米;即使不成,朝廷也不过损失些谷种罢了。
    这一句话就说的田况、梅挚大为心动,齐声附和:“小赵郎君所言极是,此万利也!
    臣等恳请官家下詔赐稻种,於河北试耕。”
    相较这两位,宋庠、庞籍脸上仍有迟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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