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嘉靖,家家乾净? - 第9章 神仙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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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继盛看的出来,景王用人,秉承著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决定了要用自己,就不会再打破砂锅问到底,自己怎么说的,他怎么信,没有多问一句。
    但。
    杨继盛想解释的,他心里是有言语的,为何回答『避严嵩』回得那么轻易,也是有原由的。
    入狱近一月,现在的杨继盛已不是曾经的杨继盛。
    他,不再幼稚。
    不会再以为皇上是受了严嵩、严党的蒙蔽而一无所知,也不再一味耿直,以为仅凭一份奏疏、一个人、一张嘴,就能扳倒当朝首辅。
    严世蕃之子冒领军功一事,兵部自查,兵部武选司郎中周冕上疏,称:確有此事,证据確凿!他同时曝出,严世蕃居然自写一份草稿,令他誊抄上奏,谎报,以欺瞒朝廷!
    这是何等的大罪。
    可严世蕃如何呢?他毫髮无伤。
    点破此事的周冕如何了呢?他被皇上下了锦衣卫詔狱,拷打,罢官为民。
    明晃晃的顛倒黑白。
    朝堂上下居然无一人敢言,徐师身为清流党魁,身在內阁,难道完全看不见吗?
    不。
    徐师肯定看见了。
    他当作没看见罢了……
    相较於裕王对自己入狱的讳莫如深、徐师对自己的救而不得,那种对黑白顛倒的视而不见才真正让杨继盛心寒,仿佛心念瞬间崩塌!
    蜷缩在阴暗腥臭的死牢里时,杨继盛一度很恐惧,不是恐惧自己即將死亡,而是恐惧自己忽然分不清清与浊,善与恶,黑与白,他们在自己眼中再不是那般涇渭分明!
    出狱后。
    杨继盛就变了。
    他现在依旧分不清,就像得了眼疾的病人一样,看向谁都朦朦朧朧。
    幸好,他只是眼睛瞎了。
    心,仍然炙热。
    两颗眼珠子看不清,他就用心看,然后,出狱的那个夜晚,枯坐在客栈的那个夜晚,就是昨夜,杨继盛忽然看到很多东西,很多以前他看不到、看不懂的东西。
    比如,自己被下詔狱杖打一百,锦衣卫整整打了一百下,居然没把自己打死。
    还比如。
    二月七八的时候,杨继盛在死牢里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给自己餵药,自那天梦醒后,他才有力气爬起来,自己割腐肉,放脓血,自行疗伤,他当时还以为是神仙显灵……
    又有一事,最蹊蹺。
    如果真的想让自己死,为何罪名是绞监候,而不是斩立决?
    除非。
    皇上不想自己死。
    能影响那位陆炳掌控的锦衣卫,又能定罪名,除了皇上,没有第二个可能。
    想通这点,杨继盛隨之又想通了更多,皇上不杀自己也不放,是想利用自己,敲打严嵩!
    是了。
    皇上包庇严嵩。
    也敲打严嵩。
    洞悉这件事的杨继盛很痛苦,他苦读圣贤书,难道就是为了爬到朝堂上看这些的吗?这些蝇营狗苟!?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杨继盛不再幼稚了,他把这些蝇营狗苟看进去了,沉默了。
    他理解了徐师。
    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了头,杨继盛不会再向著徐师走。
    他要走自己的路了。
    那条路的尽头,再不是严嵩,而是……
    皇上。
    註定坎坷,註定漫长。
    所以当景王既是开恩、又是拋出橄欖枝的时候,杨继盛没有犹豫,他既在报恩,也在找引路的灯,默默跟著走,不要出声,不要幼稚。
    不急,慢慢来。
    慢慢走……
    嘉靖三十二年,二月十三,晴,有风。
    一个瘸著腿的汉子,步履蹣跚地去了刑部衙门,在门外等到下值,看见自己要寻的身影后,上前送了一包家乡的茶叶——司狱官,陕西涇阳人刘时守,在杨继盛被杖打疼痛难忍时,曾递了一壶茶。
    隨后瘸汉又转去丰城胡同,寻到一户人家,奉上二两银子。
    这是杨继盛允诺过的——狱吏卢世经,曾替自己送过家书。
    还有狱吏孙儒,杨继盛割肉放血时,曾替自己持过瓦砾……
    施过恩惠的人很多。
    杨继盛都记著,他不急,慢慢走,慢慢还。
    他再也不急了……
    也得益於他瘸著腿,走得慢,后面跟著的翩翩佳公子跟得很轻鬆。
    吴昂很閒,原本他这会儿应该在王府给王爷上课,可景王非扯什么『上课乃大事,要凑个整日子开始上,吉利,如今都过了半天还上什么课,明天开始上!』
    看在王爷刚做了件漂亮事的份儿上,吴昂同意了,无须诧异,涉及到学业,吴昂是老师,才是老大,那位十六岁的小王爷,得听他的。
    当然。
    这和眼下的事情无关,言归正传,很閒的吴昂,正在监视杨继盛。
    当王爷的可以豪迈,可以大手一挥,说信就信你,但做臣子的,得錙銖必较,要猜忌多疑!
    这是吴昂的信条。
    他如此想,也如此做的。
    跟著杨继盛走了一路,从东走到西,从南串到北,吴昂对杨继盛感谢了谁,不感兴趣,他们背后有哪些动人故事,也不感兴趣,吴昂只对杨继盛有没有先见景王、后见徐阶感兴趣!
    好在他没有让王爷失望。
    確定无碍。
    吴昂带著一眾奴僕,施施然回了家,明天如果还得閒,他还来。
    嗯。
    给王爷上完课就来。
    话说,之前自己离开王府的时候,王爷好像也出府了,还穿著便装,瞧著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去了……
    同一时间。
    就在距离丰城胡同不远的金城坊胡同內,一处不大不小的院门前,便服在身,微服出访的大明景王朱载圳,正在对一名小童说:“你不必多问,只管去通稟,就说好友前来拜访,你家老爷肯定认识。”
    那童僕挠挠头,上下打量一会儿,“这位郎君,不是我不愿通稟,可你连我家老爷是何官职都说不对,我怎么稟报?”
    嘿。
    朱载圳有些恼了。
    他恼羞成怒道:“我是说错了你家老爷官职,可我说对了你家老爷姓名吶,姓张,名居正,是也不是?休要囉嗦,快去稟报。”
    童僕撅著嘴。
    张居正,张居正!
    要是张老爷一会儿说查无此友,小老爷我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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